无妄骸

此时的甲辰，沿着蜿蜒小路，默默前行。

那种难以言表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他的脚步越发浓厚，其中还夹杂着几分不舍，但他不能在那里停留，那些傀儡若是找上来，他就会被重新操控。

他讨厌那种**纵着身体无法自如的感觉，也厌烦那种充斥着血腥和杀戮的日子，所以只能西处躲避。。路过河边，甲辰停下脚步，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发呆。

如果单看外貌的话，傀儡和普通的人族并无不同，一样的耳鼻口目，所以一般人对它们都没什么防备，只有修仙之人才能将他们辨认出来。

那个老**概也是把自己当成什么流浪的乞丐或者拾荒的人了吧？

毕竟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看起来确实有点狼狈，一头乱发肆意披散着，上面沾满了尘土与草屑，衣服乱糟糟的挂在身上，脸上也脏兮兮的，表情看起来还有些难过。

甲辰原本并不知晓“难过”究竟是何种滋味，只是曾经见过那些失去至亲至爱的人，脸上挂着和自己此刻一般无二的神情，旁人说那便是“难过”。

原来，“难过”是这般沉甸甸、闷堵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么？

可他为什么会难过呢？

他不明白，却无端地回想起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一时间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有什么东西挣扎着几乎要破土而出，可每当他想捕捉时，又都化做一团团模糊的影子，无法触摸，只恍惚看见妇人哼着摇篮曲轻摇拨浪鼓，檀木香气混着淡淡墨味萦绕鼻尖——就像老船夫袖口沾染的松烟墨香。

他们是谁？

他，又是谁？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道刺目的白芒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如闪电般划破长空，朝着他的脖颈处狠狠砍去。

那白芒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到了眼前，只听“咔嚓”一声，甲辰的头颅瞬间与身体分离，朝着一旁滚落。

诡异的是，断口处竟没有半滴鲜血流出，就好像他本就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灵。

甲辰不慌不忙，伸出双手在地上摸索着，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很快，他摸到了自己的头颅，稳稳地将其安回脖子上。

紧接着，那被斩断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眨眼间便恢复如初，仿佛从未遭受过如此致命的攻击。

做完这一切，甲辰才缓缓回过头，望向出手的人。

那是一名年轻的修士，身着一袭白色长袍，衣袂随风飘动，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应该是某个家族的象征。

此刻，他的眼中满是震惊与警惕。

“你是傀儡？！

……不对！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甲辰，是傀儡。”

甲辰并不否认，他知道这种人族的修士就是专门对付他这种邪祟的，但是傀儡这东西非常邪门，并不怕大部分的法宝和杀器，包括修士手里的那把剑，这类冷兵器除非把他剁成肉泥，不然他都能恢复如初，他甚至感觉不到痛。

“……”修士沉默一阵，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有些惊疑不定，过了许久，他才镇定下来，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似乎与其他傀儡不同，为何你身上没有一丝杀气？”

甲辰懒得理会他，自己身上那些难以解释的问题，连他自己都毫无头绪，他又该问谁去？

反正这修士也奈何不了自己，干脆背过身去，蹲坐下来捡起河边的小石子打起了水漂。

但他的技术实在欠佳，与其说是打水漂，不如说是在往河里丢石头。

石头一触及水面便立即没入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并不如他从前看到那些小孩子玩的那样在水上轻盈跳跃。

难道是他扔的姿势不对？

还是说他扔的那颗太重了没漂起来？

他有些不信邪的往水里又扔了几颗石子，大的小的都试过了，依旧无一例外的全都没漂起来，气得他捡起一颗石头就咬：“坏石头！”

而后发泄似的往河里狠狠一扔。

与此同时，另一颗石子闯入了他的视线。

与他扔的那些石子不同，这颗石子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从他旁边飞跃入湖中，在水面上接连点了好几下，漂得老远才没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

他这才停下动作，转头看向那名同样蹲坐在地上的白袍修士。

按理来说，修仙之人应该极为讲究仪态，因为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宗门在外的形象。

地上的尘土早己把修士的衣袍染脏，可对方似乎半点都不在意，当着甲辰的面又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

和刚才那颗一样，石子在水面上欢快地跳跃着，只不过这颗漂得更远，几乎要漂到河对面去。

甲辰更郁闷了，心道：这些石子果然是坏的，光给别人玩，不给他玩儿，等得了空，他要把它们一颗颗捡起来全部咬一遍，然后再丢进水里！

修士对他的小情绪毫无察觉，扬起一张笑脸，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恶意，纯粹得如同春日暖阳：“你要学吗？”

然而，这在甲辰看来无异于挑衅，于是甲辰捡起地上的石子扔了他一脸，那修士也不生气，抬起手抹了把脸，还不忘笑：“哪来的小孩脾气？

你真的是傀儡吗？”

甲辰根本不想理会他，他只觉得这个人族修士奇怪又无聊，既不怕他，也不打他，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难不成就是为了向他炫耀自己打水漂有多厉害？

那可真是太无聊了，甲辰闷闷地想。

修士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仿佛刚才被扔石子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你说你是傀儡，可你的行为举止却和我所认知的傀儡大相径庭。

傀儡没有情感，没有思想，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而你……”修士上下打量着甲辰，见他对自己的话没有反应，继续开口：“我方才在城中遇到了另外两只傀儡，他们是在找你么？”

甲辰这才抬起眼。

那些东西和他不同，他开了灵智，因此也暂时挣脱了傀儡术的束缚，但其他傀儡仍是完全被控制的状态，杀意极重，一般的修士根本敌不过，面前这修士不仅碰到了两只，看起来也不像吃亏了的样子，想来确实有几分本事。

或许他能弄清自己身上的问题也说不定？

甲辰想了想，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修士继续问：“你是逃出来的？”

甲辰道：“是。”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甲辰。”

“贾？”

修士伸手蘸了蘸水，在地面上写下一个“贾”字，问道：“是这个字吗？”

“你，笨！”

甲辰方才打水漂的时候丢了面子，这下感觉自己终于扳回一局，郁闷的心情也一扫而空，他得意洋洋地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个“甲”字，“甲，甲！

你，比我，笨！”

“……你这是哪来的胜负欲啊？”

修士扶额。

“甲辰，会写，聪明！

你，笨！！”

甲辰强调道。

又在地上重重地写了一遍“甲”字，似乎要把这份“胜利”刻在地上。

看着地上对方那宛如被鸡抓狗爬过的“甲”字，再看看旁边自己那个笔锋凌厉字体工整的“贾”字，修士又好气又好笑，只得顺着他的话说：“对，你确实很聪明，比我聪明多了。”

他不知道面前的傀儡哪来的一股孩子气，不过要是想套出他身上的秘密，还是顺着些好。

甲辰这下满意了，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觉得就算这个人族修士打水漂很厉害又怎么样？

反正又没他聪明，他们算是扯平了。

修士看着他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随后，他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说：“在下康守机，因年少时得机缘拜入仙门，此次前来是为调查镇中邪祟一事。

方才是在下没有弄清楚情况，先行冒犯了，实在抱歉。”

说罢还板板正正地行了个歉礼。

他己经确认了，面前这个少年并无恶意，他方才故意露了几次破绽，若这少年心怀不轨，早就出手了。

甲辰没想到他居然还会道歉，一时间竟有些不太适应，只胡乱点点头。

这一路下来他早就习惯了，先前他也遇到了不少修士，哪个不是老远看到他就出手了的？

只不过发现不管他们如何攻击他都毫发无损之后，就都落荒而逃了，他也没当回事，当然也不会介意。

康守机见甲辰神色稍有缓和，便接着说道：“我观你虽自称傀儡，却灵动非常，又似有诸多困惑。

我在仙门中，曾听闻一些关于傀儡术的奇闻轶事，此事既让我碰见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不若你与我同行，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甲辰刚要点头，突然，他的后颈处 “呼” 地燃起一团火光。

那火来得毫无征兆，瞬间就将他后颈的衣物点燃，他浑身一激灵，惊恐地大喊：“火！

有火啊！

救救救救——”声音尖锐而慌乱，整个人也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蹿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道清脆女声自身后响起：“你这邪物，休想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