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坐在梨花木书桌前,他生得极像父亲墨珩,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层书卷气。
他捏着铅笔在《天工开物》的“冶铸”篇上轻点,书页边角己被磨得发卷,露出里面泛黄的纸芯。
“哥,你又看这些铁疙瘩的书?”
一个清脆声音响起。
墨青叼着半块曲奇饼干,像一阵轻快的风凑了过来,带起的气流险些掀飞墨辰的演算纸。
墨辰伸手稳稳按住纸角,头也不抬:“这是古法铸钟的法子,你看这里——”他指尖精准地点在蜡模纹路上,“先做蜡型,再裹泥成范,烧熔蜡后灌入铜水,出来的钟纹能和蜡模分毫不差。”
墨青眨巴着那双墨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
她咬碎饼干,细小的碎屑簌簌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听着还没我昨天看的《机甲风暴》有意思。”
她随手翻动书页,带着饼干香的手指停在“舟船”篇的漕船图上,“这船能比游乐场的海盗船好玩?”
“海盗船靠电机,这船靠水力。”
墨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空白处流畅地勾勒出一个简易明轮,“你看,水流冲击这里,轮子转起来就能带动船走,不用人划桨——就像你吃薯片懒得用手,总想发明个自动投喂机。”
墨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编贝般的细齿,伸手就去抢他手中的铅笔:“那先给我画个自动写作业机呗?”
墨辰笑着侧身躲开,转而翻开《九章算术》,指着“粟米”章的算题:“先帮我解这道——粟米五十,粝米三十,今有粟米七斗八升,问得粝米几何?”
墨青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又是数字!”
她瞥见页边空白处画满的方格图,每个小格子里都标着数字,“你画这些小框框干啥?
跟棋盘似的。”
“这是格子算。”
墨辰拿起橡皮,利落地擦掉一个错标的数字,“比如五斗粟换三斗米,比例就是五比三。
画五十个格子代表粟,涂黑三十个代表米。
现在有七十八升粟,按比例涂格子,涂到对应的位置,答案自然就出来了。”
他边说边用铅笔在格子里快速打着勾,动作迅捷精准,指尖翻飞如同拨动着无形的算珠。
墨青看得眼花缭乱,索性趴在了桌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墨青色的眼瞳追随着哥哥的笔尖,渐渐染上一丝困倦。
墨青似懂非懂,迷蒙中拿起铅笔,在演算纸的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船,船帆上还认真写着“墨青号”三个稚气的大字。
墨辰摇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暖意,他提笔在船边添了几道流畅的波浪。
那浪尖起伏的弧度,竟与《天工开物》“涛之起也,岁月盛衰”的注脚图示,有着微妙的神合。
墨青在桌上趴着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看到纸上自己画的“墨青号”小船旁多了波浪,嘴角不自觉上扬。
书房外的回廊里,光影幽深。
墨珩夫妇正与大长老迎面遇上。
林静婉拢了拢素雅的衣裙,声音轻柔如风道:“前日老师还盛赞辰儿,说他解的数学题,思路之奇巧,见解之深刻,竟比大学教授还要新颖几分。
只是青儿……”她的话音未落,便被大长老沉稳的声音打断。
“青丫头的‘懒’,未必不是天意。”
老人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右眼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这些年,溯光佩从未出过半分差错。
她越是像个天真懵懂、不谙世事的寻常孩子,十八岁那日的变数,便越稳妥。
倒是辰儿这过目不忘、心窍玲珑的本事,将来……或许另有天地。”
“这是给青丫头的礼物。”
大长老的声音带着笑意向墨青走去,将木盒递去。
墨青好奇地探头看——里面铺着柔软的干草,一只巴掌大的小乌龟正缩在壳里,背甲上有着和祖祠石柱相似的纹路。
她瞬间垮下脸,嘴角撇了撇,小声嘟囔:“我讨厌乌龟……慢吞吞的,一点都不好玩。”
墨青看着木盒里缩成一团的小乌龟,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连退两步躲到墨辰身后,乌黑的长发随着动作甩动:“不要!
我不要这慢吞吞的东西!”
她从哥哥身后探出头,小脸上满是抗拒,“大长老爷爷,我不喜欢乌龟,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玩,你给我换只猫好不好?
毛茸茸的那种,会蹭人会撒娇的!”
大长老还没答话,她己经拽着墨辰的袖子开始耍赖,身体左右摇晃,声音拖得长长的:“哥~你看它动都不动,养着多没意思啊……我就要养猫,就要养猫嘛!”
尾音带着点哭腔,眼眶也红了,看起来委屈得不行。
墨辰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刚想开口劝,墨青己经转向爸爸,双手抓住墨珩的衣袖,仰着小脸撒娇:“爸爸~你最疼我了对不对?
猫咪多可爱啊,会抓老鼠还会陪我玩,比这只会缩壳的乌龟好多了……”她边说边偷偷瞟母亲,眼里的水光晃啊晃的。
林静婉被女儿逗笑了,走上前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大长老,这乌龟……”大长老看着墨青泛红的眼眶,抬手摸了摸胡须道:“既然青丫头不喜欢,那便依你。
只是这龟是祖祠池里养的,得送回去才行。”
墨青立刻破涕为笑,眼尾的红晕还没退,嘴角己经咧到耳根:“谢谢大长老爷爷!”
她生怕长辈反悔,拉着墨辰就往外跑,“哥,我们现在就去挑猫!
要最胖最软的那种!”
三天后,一只雪白的长毛猫被抱进了墨府。
小家伙缩在墨青怀里,蓝眼睛像两颗玻璃珠,温顺地蹭着她的手心。
墨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给猫取名“团子”,走到哪儿都抱着,连写作业时都让它趴在腿上。
“团子快看,这道题我居然做对了!”
她举着作业本给猫看,声音里满是得意。
团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腕。
墨辰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妹妹和猫,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墨珩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林静婉笑道:“还是猫合她的性子。”
林静婉点头,目光落在女儿笑靥如花的脸上:“只要她开心就好。”
书房里,墨青正拿着逗猫棒逗团子玩,银铃般的笑声漫出来,和猫的软叫声一起,给这座古老的宅邸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