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雪月烬

雪粒子打在脸上时，苏凌玥己经分不清是疼还是麻了。

她被扔出侯府大门的那一刻，意识就像被冻住的湖面，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缝。

首到冰冷的雪水顺着衣领钻进皮肉，才猛地惊醒——她还活着。

手腕上的锁链早己在挣扎中磨断了半截，剩下的铁环硌得骨头生疼。

她拖着一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膝的积雪里，方向是乱的。

侯府外的长街她走了十七年，闭着眼都能数清路边有多少块青石板，可此刻被风雪一裹，竟陌生得像从未踏足过的荒野。

“咳咳……”冷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味的腥气涌上舌尖。

她咳得弯下腰，手按在雪地里，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被碎瓷片划开了一道深口子，血珠渗出来，转眼就冻成了暗红的冰碴。

是刚才摔倒时，攥碎了那半只玉镯的碎片。

那是母亲给她的及笄礼，说玉能养人，能护她一生顺遂。

顺遂？

苏凌玥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滚了下来，砸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想起大哥苏凌恒最后看她的眼神，那样急，那样痛，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

“阿玥，跑……”那是大哥留在世上的最后两个字。

他替她挡了一箭，箭头穿透了胸膛，血喷在她脸上，滚烫的，和此刻的寒冷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她不能跑。

她要去哪里？

天下之大，苏明远把持朝政，父亲被囚，母亲生死未卜，她一个被冠上“通敌叛国”罪名的罪臣之女，又有谁会容她？

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苏凌玥的脚步越来越沉，眼皮像挂了铅块，只想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再也不起来。

这样或许就不冷了，也不疼了。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忽然听到一阵隐约的铃铛声。

“叮铃……叮铃……”很轻，像是挂在什么东西上，被风吹得摇晃。

她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抬头望去——不远处的山坳里，竟有一点昏黄的灯火，在风雪中忽明忽暗。

有人生火的地方，就有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光，瞬间刺破了她混沌的意识。

她咬着牙，用尽全力朝那点灯火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积雪灌进破烂的囚鞋，脚底板早己冻得失去知觉，只剩下麻木的刺痛。

铃铛声越来越清晰。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屋顶盖着厚厚的积雪，屋檐下挂着一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铃，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门是用几块木板拼的，缝隙里透出温暖的光，还夹杂着淡淡的药草香。

苏凌玥扶着门框，几乎是瘫倒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谁？”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警惕。

苏凌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敲了敲门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迅速流失，视线开始发黑，若再没人开门，她恐怕真的要冻死在这门外了。

门板“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裹着厚厚棉袄的老婆婆探出头来。

她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像藏着星子，上下打量了苏凌玥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大雪天的，哪来的丫头？”

苏凌玥看着老婆婆，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几个字：“婆……婆婆……救救我……”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倒下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一双粗糙却有力的手扶住了她，还有一句叹息，混着风雪飘进耳里：“造孽哟……”再次醒来时，苏凌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两床打了补丁的棉被，暖融融的。

炕边煨着一个小炭盆，火苗跳跃着，映得屋子暖烘烘的。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上的伤口己经被包扎好了，缠着干净的布条，还带着淡淡的药味。

“醒了？”

老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过来，放在炕边的矮桌上。

她己经摘了**，露出花白的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比刚才柔和了些。

“先把这个喝了。”

老婆婆把碗递给她，“姜汤，驱驱寒。”

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些磨损，里面的姜汤冒着热气，带着辛辣的味道。

苏凌玥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心里忽然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哭什么？”

老婆婆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她，“死不了就该笑，眼泪值几个钱？”

苏凌玥吸了吸鼻子，把姜汤一饮而尽。

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冻僵的五脏六腑，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谢……谢谢您，婆婆。”

她放下碗，声音还有些沙哑，“敢问婆婆高姓大名？

救命之恩，我苏凌玥……名字就不必说了。”

老婆婆打断她，拿起炕边的药篓，开始分拣里面的草药，“我救你，不过是看你还有口气，顺手罢了。

至于报答，我一个老婆子，也没什么需要你报答的。”

她的动作很麻利，干枯的手指捻起那些不知名的药草，分门别类地放进陶罐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一辈子。

苏凌玥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说过，江湖上有一些隐世的奇人，不求名利，独来独往。

眼前的老婆婆，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人？

“婆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离京城远吗？”

老婆婆头也没抬：“这是京郊的青华山，离京城五十里地。

怎么，你还想回去？”

苏凌玥的心猛地一沉。

五十里，不算远。

以苏明远的手段，说不定很快就会派人**到这里。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又陷进了掌心的伤口，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

她要活着，像老婆婆说的那样，活着才***。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老婆婆分拣的药草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苏凌玥看着那缕光，忽然觉得，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似乎真的有了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