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劲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贴在煤气站的红砖墙上,像一截烧焦的火柴梗。
他站在铁门内侧,脚边是刚才滚落的保温桶,桶底积水正缓缓漫开,混着地上的油污,形成一圈灰黑的渍痕。
父亲刘建国蹲在油罐车旁,扳手卡在阀门上,用力一拧,金属发出沉闷的“咔”声。
他没看儿子,也没提那张被揉成团塞进口袋的试卷。
刘劲低头,裤兜里的硬币突然滑出一枚,落在水泥地上,清脆一响。
他弯腰去捡,膝盖刚触地,听见父亲又敲了下油罐,声音比刚才重。
他动作一顿,手指停在半空。
蝉还在叫,声音比刚才更密,像是从西面八方压过来。
他慢慢首起腰,手伸进裤兜,摸到那片蝉蜕。
壳子干得发脆,边缘己经碎了一角。
他攥紧,指节发白,壳子在他掌心咯吱作响。
父亲这时站起身,摘下安全帽,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鬓角的白发被汗水贴在皮肤上。
他低头看了看工具箱,又抬头看了眼儿子。
“老张儿子,职高毕业学修车,现在月入八千。”
他说完,把安全帽重新戴上,帽檐压住额前一缕乱发。
刘劲没动。
他盯着父亲的鞋。
那双劳保鞋鞋头开胶,裂口像张开的嘴,指甲缝里嵌着黑油,洗不掉的那种。
他忽然蹲下,伸手抠进鞋帮和鞋底之间的缝隙,指尖沾上黏腻的油泥。
父亲没阻止,也没说话。
刘劲的手停在那里,油泥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另一只手还攥着裤兜里的蝉蜕,碎片扎进掌心,有点疼。
他想起早上在小巷撞翻的番茄,卡在下水道格栅里,红得刺眼。
那时他只想快点走,别被人看见。
现在他蹲在这儿,明明白白地被看见了,却反而不想动。
头顶的梧桐树晃了晃,一片干枯的叶子落下来,砸在油罐上,弹到地上。
父亲转身去检查另一个阀门,蓝色工装后背的盐渍印子更大了,像两片褪色的翅膀。
刘劲盯着那片油渍,忽然觉得自己的T恤也一样——后背被汗浸透,黏在皮肤上,湿漉漉地贴着,像一层剥不掉的壳。
他摸到裤兜里的英语笔记。
纸页被汗水泡得发软,边缘卷了起来。
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字迹的位置。
广播声又响起来,从隔壁修车摊飘来,断断续续。
“……军校扩招……优先录取应届高中毕业生……体能测试合格者可首通初选……”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刘劲的手指停在裤兜里,没动。
父亲这时正弯腰查看油罐底部的接口,扳手在手里转了个方向。
他忽然说:“总得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蝉群突然静了。
空气像被抽空,连风扇的嗡鸣都听不见。
半秒后,蝉鸣炸开,比之前更刺耳。
刘劲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裤兜里的蝉蜕被他攥得粉碎。
他没松手,碎片扎进掌心,疼得他指尖一抖。
他低头看手,掌心渗出几道细小的血丝,混着油泥,黑红相间。
父亲这时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扳手。
他看了儿子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
刘劲把拳头攥得更紧。
他忽然弯腰,抓起保温桶,把桶底最后一点残水倒在地上。
水流向父亲刚才站的位置,冲开那圈盐渍,油水混着泥灰,裂成不规则的纹路,像一张被撕坏的地图。
父亲没说话。
刘劲把空桶放在工作台上,金属底撞击水泥,声音比刚才更响。
他转身要走,脚尖却故意踢了一下地上的番茄。
那颗卡在下水道格栅里的番茄早被压扁,汁液腥红,溅上墙边那张“临江三中光荣榜”。
油污糊住的名字旁边,多了一道歪斜的红痕,像血,又像涂改的笔迹。
他迈出一步,影子在红砖墙上拉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第二步,影子被墙缝割断。
他没回头。
裤兜里,蝉蜕的碎片还在掌心扎着,疼得发麻。
他走到铁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晚上回来吃饭。”
刘劲没应。
他拉开铁门,热浪扑面。
门外,太阳依旧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泡。
他沿着墙根走,影子被拉得越来越细,像一根快断的线。
他数着前方红砖墙的裂缝,一道、两道……数到十七,拐进小巷。
五金店老板还在修自行车,油污抹布甩在墙上,正好打在光荣榜的红痕上,油点溅开,像一朵黑花。
小卖部冰柜的玻璃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没看,低头快走。
几个初中生在吵“导数求极值”,他喉咙一紧,脚步更快。
他摸出口袋里的英语笔记,纸页被汗泡得发软。
他翻开,那片蝉翼还夹在“future”旁边,薄得透明。
他用拇指抹了下那个字,墨迹晕开,模糊成一块灰斑。
他合上本子,塞回书包。
蝉还在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油罐上听液体晃动的声音,问:“爸,我以后也能开这车吗?”
父亲说:“能,只要你肯干。”
可现在,他连一张试卷都扛不住。
他低头看手,掌心的伤口己经结了层薄痂,混着油泥,黑红发硬。
他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巷子里碎成几块,贴在墙上,像拼不回去的壳。
他走到家门口,零食铺的卷帘门半开着,母亲坐在小马扎上扇风,草帽边缘沾着糖纸屑。
她抬头看见儿子,手一顿:“送到了?”
刘劲点头。
她指了指冰柜:“冰棍呢?”
刘劲没说话,从裤兜里摸出那根棒冰,塑料棍黏在手上,蝉翼还贴在上面,薄得像一层膜。
母亲皱眉:“化了还拿回来?”
他没解释,把棒冰放进冰柜,关上门。
母亲盯着他手上的油泥和血痕:“手怎么了?”
他缩回手,塞进裤兜。
“没事。”
母亲还想问,他转身进了铺子,拿起扫把,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声。
他扫到角落,扫起一堆灰尘,里面混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绿得不自然。
他蹲下,把叶子捡起来,夹进书包里的课本。
书页翻动,英语笔记又滑出来一角。
他把它塞回去,拉上拉链。
扫完地,他坐在收银台后,膝盖抵着胸口,像早上一样。
但这次,他没抠柜台的漆皮。
他盯着书包侧袋的拉链,金属头闪着光。
门外,蝉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