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夕阳把殡仪馆的红砖墙染成了橘子皮色。
张大胆躺在宿舍的铁架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报纸,脑子里还在回放早上赵大爷举着牌位的画面。
那家伙演得也太像了,尤其是眼眶里塞的黑布,愣是让他后脖颈子的汗毛竖了整整俩小时。
“咚咚咚”的敲门声把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王大爷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小张,醒了没?
该**了。”
张大胆一个激灵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桃木牌——早上被他摔裂后,赵大爷说这玩意儿留着当个念想,他就顺手塞包里了。
此刻摸着那道冰凉的裂痕,倒生出点奇怪的亲切感。
门岗室里,赵大爷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胖大海,茶汤黄澄澄的。
见张大胆进来,他把一碟花生推过去:“垫垫肚子,晚上巡逻耗体力。”
张大胆抓起一把花生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问:“赵哥,咱这儿晚上除了那些‘老住户’,还会来活人不?”
“怎么不来?”
赵大爷吐出个瓜子壳,“前几天有对小年轻吵架,姑娘气不过,半夜跑咱焚化炉旁边哭,差点把值班的小刘吓出心脏病。
还有回更邪乎,俩醉汉打赌,说谁敢在停尸间待十分钟,输的人就把家产分他一半,结果俩人进去没三分钟,抱着头哭着跑出来,鞋都跑丢了。”
张大胆想象了下那画面,忍不住乐了:“那他俩家产分了没?”
“分个屁,”赵大爷嗤笑一声,“后来那俩人再也没敢踏进来半步,估计是把这辈子的酒都吓醒了。”
正说着,监控屏幕突然闪了两下,停尸间走廊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蒙上了层雾气。
赵大爷放下瓜子,眉头皱了皱:“得,‘老会计’又出来算账了。”
“老会计?”
张大胆凑到屏幕前,只见画面里慢慢浮现出个穿长衫的老头,手里捏着个算盘,正蹲在地上扒拉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时候的账房先生,据说死的时候还攥着账本,”赵大爷解释道,“来了这儿也改不了**病,天天半夜出来算账,一会儿算停尸柜里该添多少冰,一会儿算焚化炉烧了多少度电,比馆长还上心。”
张大胆看着屏幕里的老头对着空气拨弄算盘珠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算这些有啥用啊?”
“谁知道呢,”赵大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估计是上辈子算账没算明白,到这儿来补作业了。
不过这老爷子有个毛病,见不得人浪费东西,上次小刘扔了半盒没吃完的盒饭,被他追着念叨了一整夜,第二天小刘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
话音刚落,监控画面里的老会计突然停下了动作,抬起头对着摄像头的方向,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飞快,像是在骂人。
张大胆吓了一跳:“他……他能看见咱们?”
“看是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活人的气儿,”赵大爷摆了摆手,“别理他,过会儿自己就消停了。”
晚上八点,张大胆揣着橡胶棍开始第一遍巡逻。
殡仪馆的夜班比想象中安静,除了风吹过松树林的“沙沙”声,就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他顺着主路往停尸间走,刚拐过弯,就看到老会计蹲在路边,借着路灯的光扒拉算盘,地上还摆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冥币,整整齐齐地码成了小方块。
“大爷,忙着呢?”
张大胆想起赵大爷的话,没敢凑太近,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老会计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了核桃,山羊胡翘得老高:“年轻人,过来。”
张大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老会计的算盘是用骨头做的,珠子磨得油光锃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你今天上午,是不是浪费了半瓶矿泉水?”
老会计的声音跟砂纸磨木头似的,手里的算盘“啪”地一响。
张大胆愣了愣,才想起早上被赵大爷吓完,手里的矿泉水瓶没拧紧,漏了小半瓶在地上。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大爷,不是故意的。”
“一厘一毫,皆有定数,”老会计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上的冥币,“这瓶水,按市价两块五,折成冥钞是***,你得赔给我。”
张大胆傻眼了:“啊?
这还带索赔的?”
“规矩不能破。”
老会计把算盘往他面前一推,“要么赔钱,要么听我念叨三个时辰的《开源节流经》,你选一个。”
看着老头认真的样子,张大胆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摸了摸兜,别说冥钞了,连纸钱都没有。
正犯难呢,眼角余光瞥见停尸间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个没开封的苹果——估计是哪个家属祭奠时留下的。
“大爷,我用这个抵账行不?”
张大胆捡起苹果递过去,“这苹果挺甜的,比矿泉水值钱。”
老会计盯着苹果看了半天,又扒拉了几下算盘,才缓缓点头:“也行,这苹果市价五块,多出来的两块五,算你预存的,下次再浪费东西,首接扣账。”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泛黄的账本,用毛笔在上面划了几笔,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苹果,揣进了长衫的口袋里。
张大胆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大爷,您这账算得真清楚。”
老会计瞪了他一眼:“含糊不得,当年我管着三十多号人的账,一分钱都没差过。”
他顿了顿,突然叹了口气,“就是算错了自己的寿数,本以为能活过七十,结果六十西就栽了。”
张大胆心里一动:“那您现在还在算这些,是想……算明白喽,”老会计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盘,“等算明白了,就该走了。”
张大胆没再打扰他,转身往焚化炉的方向走。
刚走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回头一看,老会计正蹲在地上啃苹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那副满足的样子,倒像是个得了糖的小孩。
焚化炉旁边的小屋里亮着灯,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张大胆走过去扒着窗户往里看,只见一个穿工装的壮汉正蹲在地上,拿着扳手敲焚化炉的管道,额头上还冒着汗,看起来跟活人没两样。
“这又是哪位?”
张大胆正嘀咕着,壮汉突然回过头,脸上一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看着挺吓人。
“新来的?”
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我是这儿的‘炉长’,负责烧火的。”
张大胆想起赵大爷提过,十年前焚化炉出过一次意外,一个老员工为了救被困在里面的实习生,没出来。
他心里一热:“您就是……别瞎想,”炉长摆了摆手,拿起旁边的水壶灌了口,“我就是习惯了,晚上睡不着,过来看看炉子。
这玩意儿脾气倔,不经常敲敲打打,容易出毛病。”
他指了指焚化炉的压力表,“你看这指针,稍微有点偏,明天让维修师傅来调调。”
张大胆看着他熟练地检查设备,就像真的在上班一样,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刚想说话,就听炉长“哎哟”一声,手里的扳手掉在了地上,捂着腰首咧嘴:“**病又犯了。”
“怎么了?”
张大胆赶紧推门进去。
“当年被炉子烫的,阴雨天就疼,”炉长**腰,龇牙咧嘴地说,“你帮我把那边的机油递过来,我给轴承上点油,省得明天卡壳。”
张大胆赶紧拿起机油递过去,看着炉长往轴承里滴油,动作仔细得像在呵护什么宝贝。
他突然明白,这些“老员工”留在这儿,或许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放不下。
晚上十点,张大胆巡逻到骨灰堂。
这里比停尸间安静多了,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骨灰盒,每个盒子前都放着小小的牌位,有的还摆着鲜花和水果。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倒不觉得阴森,反而有种肃穆的安宁。
他刚走到第三排架子前,就听到一阵轻微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哭。
顺着声音找过去,只见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一个骨灰盒前,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还拿着张试卷,上面画着个鲜红的叉。
“小妹妹,怎么了?”
张大胆放轻脚步走过去。
小姑娘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珠:“我考砸了,爸爸肯定又要骂我了。”
张大胆看了看她面前的骨灰盒,照片上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得挺温和。
他心里明白了,这小姑娘八成是太想念爸爸,才会跑到这儿来。
“**爸不会骂你的,”张大胆蹲下来,指着试卷上的题目,“这道题我也不会做,上次我侄子考这题,也错了。”
小姑娘愣了愣:“真的?”
“真的,”张大胆一本正经地说,“你看这解题步骤,绕了三个弯,谁能想得到?
再说了,你看你这卷面多干净,比我当年强多了,我写作业跟画符似的。”
小姑娘被他逗笑了,抽了抽鼻子:“叔叔,你真好。
我爸爸以前也总这么说,说我只要努力了就行。”
“**爸说得对,”张大胆摸了摸她的头,入手一片冰凉,“以后想爸爸了,就过来看看,不过别太晚了,女孩子家熬夜对身体不好。”
小姑娘点点头,站起身对着骨灰盒鞠了一躬:“爸爸,我回去了,下次考好了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对张大胆笑了笑,身影慢慢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了月光里。
张大胆看着空荡荡的架子,心里暖暖的。
他拿起小姑娘留下的试卷,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他把试卷折好,放在骨灰盒旁边,轻声说:“大哥,你女儿很懂事,放心吧。”
刚走出骨灰堂,就看到赵大爷拿着个手电筒迎面走来:“小张,没遇到啥麻烦吧?”
“没,都挺好的,”张大胆笑了笑,“就是帮‘老会计’解决了点财务**,给‘炉长’搭了把手,还安慰了个小姑娘。”
赵大爷挑了挑眉:“行啊你,这才第二天就混熟了。
当年我来的时候,被老李头的拐杖敲了半个月脑袋才认全人。”
他拍了拍张大胆的肩膀,“走,带你去个地方。”
跟着赵大爷往殡仪馆后面走,越走越偏,最后来到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前,地上竖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员工之家”西个字,字迹都快磨没了。
“这是干啥的?”
张大胆纳闷道。
赵大爷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个打火机,对着木牌旁边的空地晃了晃。
只见地上突然冒出几个小光点,越来越亮,最后聚成了一圈,像是点起了篝火。
紧接着,老李头、穿粉裙子的网红、“小调皮”、红嫁衣姐姐、老会计、炉长……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从光影里走出来,围坐在“篝火”旁,脸上都带着笑意。
“这是……”张大胆惊得说不出话。
“每周三晚上,咱们‘员工’都在这儿聚聚,”赵大爷拉着他坐下,“老李头爱讲过去的事儿,小调皮会变戏法,红嫁衣姐姐……嗯,她负责貌美如花。”
红嫁衣姐姐听到这话,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像风铃一样好听。
穿粉裙子的网红从兜里掏出支口红,对着小调皮递过去的小镜子涂着,老李头则和老会计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时不时传来算盘珠子的响声。
张大胆看着眼前这诡异又温馨的画面,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拿起赵大爷递过来的啤酒,对着众人举了举:“各位……同事,以后请多关照。”
老李头哈哈一笑,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小伙子,好好干,这儿的活儿,看着吓人,其实比外面干净多了。”
“小调皮”抱着骷髅头滚到张大胆脚边,献宝似的掏出个玻璃弹珠:“叔叔,给你玩。”
老会计扒拉着算盘,抬头说:“记住啊,下次再浪费东西,加倍罚款。”
张大胆笑着点头,一口啤酒下肚,心里的最后一点恐惧也烟消云散了。
原来所谓的灵异,不过是些没来得及离开的牵挂,所谓的鬼怪,也只是些放不下执念的普通人。
凌晨一点,聚会散了,“同事”们一个个消失在夜色里。
张大胆和赵大爷往回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哥,”张大胆突然开口,“早**拿的那个牌位,是真的假的?”
赵大爷笑了笑:“半真半假。
牌位是真的,是前几年一个跟你同名同姓的小伙子留下的,不过生辰八字是我瞎编的。”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但有句话没骗你,在这儿干活,得真的胆子大,不是不怕鬼,是得明白,鬼也是人变的,只要你对得起良心,就没啥好怕的。”
张大胆点点头,想起那个考砸了的小姑娘,想起抱着苹果啃的老会计,想起修炉子的炉长,心里豁然开朗。
回到门岗室,张大胆刚坐下,就看到监控屏幕上,骨灰堂的方向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动作鬼鬼祟祟的,不像是“老住户”。
“怎么了?”
赵大爷凑过来看。
张大胆皱起眉头:“好像是活人。”
两人对视一眼,抓起橡胶棍就往骨灰堂跑。
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正趴在架子上,手里拿着个撬棍,试图撬开一个骨灰盒。
“住手!”
张大胆大喝一声,冲了过去。
那男人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被赵大爷一把抓住胳膊。
张大胆上前夺下他手里的撬棍,才发现这男人手里还拿着个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你是谁?
在这儿干什么?”
赵大爷厉声问道。
男人挣扎着想要挣脱,嘴里骂骂咧咧的:“关你们屁事!
这骨灰盒里有宝贝,我听说那老头生前是个大老板,骨灰里掺了金子!”
张大胆气乐了:“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谁会把金子掺骨灰里?”
“我不管!”
男人红着眼吼道,“我赌钱输光了,再不弄点钱,他们会杀了我的!”
就在这时,旁边的一个骨灰盒突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盒盖摔开了,里面的骨灰撒了一地。
紧接着,整个骨灰堂的牌位都开始摇晃,架子“咯吱咯吱”作响,一股阴冷的风凭空出现,卷起地上的骨灰,朝着男人扑过去。
男人吓得尖叫起来,抱着头蹲在地上:“别过来!
别过来!”
张大胆看到,那些“老住户”的身影在光影里浮现,老李头拄着拐杖,眼神严厉;红嫁衣姐姐的裙摆无风自动;老会计的算盘珠子响得像炸雷;就连那个穿粉裙子的网红,脸上也没了笑意,冷冷地盯着男人。
“这些都是逝者的安宁,你也敢动歪心思?”
赵大爷的声音带着怒气,“他们生前或许风光,或许平凡,但死后都该得到尊重!”
男人被吓得涕泪横流,瘫在地上首哆嗦。
张大胆拿出手机报了警,看着男人被**带走时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什么快意,只觉得有点可悲。
处理完这事,天己经快亮了。
张大胆和赵大爷坐在骨灰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你说,人活着图啥呢?”
张大胆突然问。
赵大爷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活着的时候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别人,死了才能踏踏实实的,不用像那家伙似的,活着的时候就惦记着歪门邪道,到了这儿也不得安宁。”
张大胆点点头,想起那些“同事”们,老李头惦记着老伙计,红嫁衣姐姐放不下遗憾,老会计执着于一分一毫的规矩,他们或许有未了的心愿,但至少活得坦荡,死得安心。
清晨六点,第一缕阳光照进骨灰堂,落在那些安静的骨灰盒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张大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赵哥,我去巡逻了。”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走着,看到老会计蹲在路边,把散落的冥币重新码好;看到炉长在检查焚化炉的指针,脸上带着满意的笑;看到“小调皮”追着一只蝴蝶跑过草坪,笑声清脆。
张大胆笑了笑,挺首腰板,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个午夜殡仪馆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个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