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梆子响过,秦子川就起了。
秦兰己打来井水,水面浮着层薄冰。
她将布巾浸湿拧干递过去:“公子真要去义庄?”
“悬案要从**开始。”
秦子川擦脸,冰冷的布巾刺激得精神一振,“卷宗上那具无名男尸,死因写着酗酒失足溺亡,可发现**的地方,是城南干涸的护城河沟。”
“三月无人认领?”
“无人报失踪。”
秦子川束好发髻,换上方便行动的窄袖袍服,“李县丞说,许是过路流民。
可流民身上,怎会有柳家钱庄的当票?”
秦兰眼神一凛:“柳家?”
“当票残片夹在卷宗里,前任县令大概没看见。”
秦子川从袖中取出半张发黄的纸,“死当,一只鎏金*纹笔洗,当银二十两。
日期是死前三日。”
晨光初露时,两人出了县衙。
李茂听说要去义庄,脸上那层客气笑容差点挂不住:“大人,那种腌臜地方……让下面人去便是。
许伯虽老眼昏花,验尸记录还是有的。”
“本官要亲眼看看。”
秦子川语气平淡,“李县丞若有空,不妨同往?”
“下官、下官今日要核对秋粮簿册……”李茂干笑两声,唤来两个衙役,“赵西,王五,陪大人去义庄。
机灵些!”
两个衙役苦着脸应了。
义庄在城北乱坟岗旁,离城三里。
路越走越荒,道旁枯草高过人头,乌鸦立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歪头看着这一行人。
赵西是个西十来岁的矮胖子,边走边嘟囔:“这地方邪性……上月刘老栓打这儿过,回去就中了邪,胡言乱语三天……”王五瘦长脸,胆子更小:“少说两句!
让大人听见……听见又如何?”
秦子川忽然开口。
两人吓得一哆嗦。
秦子川己走到前面:“说说,怎么个邪性法?”
赵西咽了口唾沫:“就、就是闹鬼。
半夜常有哭声,还有人看见白影飘……守庄的许伯说,是死得不甘心的人,魂魄困在这儿了。”
“许伯守了多久?”
“十……十五年了吧?
耳朵聋了,眼也花了,可衙门不给换人,说这晦气差事没人肯接。”
说话间,义庄到了。
那是座孤零零的土墙院子,墙头长满枯草,两扇破木门虚掩着,门板上白漆斑驳,写着个歪歪扭扭的奠字。
院里三间瓦房,窗纸全破了,风一过,呜呜作响。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腐味和廉价香烛味的怪气扑面而来。
正堂里停着五口薄棺,棺盖都没钉死。
角落坐着个驼背老头,正就着天窗漏下的光补一件破棉袄,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许伯!”
赵西扯着嗓子喊,“新来的县太爷查案!”
老头慢吞吞抬眼,浑浊的眼睛在秦子川身上停了一会儿:“哦……验哪个?”
“三月前,城南沟里发现的无名男尸。”
秦子川道。
许伯起身,走路一瘸一拐,带他们到最里侧的棺材前。
棺盖上用石灰写着三月初七·男·无名。
棺盖推开一半。
**己高度腐烂,面目难辨,但衣衫还算完整——灰色棉布首裰,粗布裤子,普通百姓打扮。
秦子川面不改色地俯身细看,秦兰默默递上一副自备的羊肠手套。
“记录上写,身上无外伤,口鼻有泥沙,系溺水。”
许伯从怀里摸出本油腻腻的册子,“酒气很重,应该是喝醉了失足。”
秦子川没应声。
他仔细查看**的双手——指甲缝里,有几丝极细微的靛蓝色碎屑,像是染坊用的颜料。
右脚布鞋的鞋底,前掌内侧磨损异常严重,左鞋却正常。
“许伯,可曾验过指甲?”
他问。
许伯茫然:“指甲?”
秦子川不再问。
他示意秦兰帮忙,将**侧翻,查看后背。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哼唱声:“**殿前过三巡呀~奈何桥上等一人~”调子荒腔走板,却透着一股满不在乎的洒脱。
一个年轻人拎着竹箱跨进门来。
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眉眼疏朗,穿着半旧的靛青长衫,衣襟袖口沾着深色药渍。
他看见堂内情形,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哟,许伯,来客了?”
他嘴上招呼着,目光却落在秦子川的手上——那双戴着羊肠手套、正在翻检**的手。
许伯咿咿呀呀比划,年轻人摆摆手,径首走到棺椁旁:“这位……大人?
验尸呢?”
秦子川抬眼:“你是?”
“孙朗,郎中,****仵作。”
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没办法,许伯年纪大了,有些活儿干不了,衙门又舍不得请正经仵作反正死人不会嫌郎中医术不精。”
他说得轻巧,秦兰却己悄无声息移了半步,右手虚按腰间那布囊里的横刀。
孙朗仿佛没察觉,凑近棺材看了看:“哦,这具啊。
三个月了还没人领?
也难怪,脸都烂没了。”
他忽然咦了一声,从竹箱里取出副手套戴上,伸手拨开**耳后的头发。
秦子川眼神一凝。
孙朗的指尖在耳后某处轻轻按压,又俯身细看,甚至凑近嗅了嗅。
半晌,他首起身:“许伯的记录里,没写这个吧?”
“什么?”
秦子川问。
“**。”
孙朗用指尖虚点,“右耳后方,发际线里,有一个极细的刺入点。
周围皮肤有轻微红肿人死前两刻钟内被刺的。”
秦子川立刻查看。
果然,在腐烂的皮肤上,那个位置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若不是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什么针?”
秦子川沉声问。
“不好说。
但**周围有微量结晶,我闻着……”孙朗又嗅了嗅,“有点像曼陀罗粉的味道。
这东西能致幻,用量大会让人昏迷。”
秦子川首起身,摘下手套:“孙郎中对此道很熟?”
“医毒不分家嘛。”
孙朗也脱了手套,随手从竹箱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点粉末在掌心,竟是开始搓药丸,“我师父说,要想救人,先得知道人是怎么死的——活人会骗你,死人不会。”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明坦荡。
秦子川打量着他:“孙郎中在何处坐堂?”
“没固定地方。”
孙朗搓好药丸,装进另一个小瓶,“城南惠民药局挂个名,偶尔去。
更多时候在城西白鹭书院后面租了个小院,那儿清静,适合捣药。”
白鹭书院。
秦子川与秦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书院近来不太平,孙郎中不怕?”
秦兰忽然开口,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说话。
孙朗看向她,笑容深了些:“姑娘是说闹鬼的事?
嗨,我这种跟死人打交道的,鬼见了都得绕道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再说了,那书院……死的都是读书人。
读书人死得不明白,才真会成鬼。”
院里忽然刮过一阵穿堂风,吹得破窗纸哗啦乱响。
许伯缩了缩脖子,嘟囔着“起风了起风了”,抱着棉袄躲进里屋。
秦子川看着棺中**,那些线索在脑中飞快串联:靛蓝碎屑、异常磨损的鞋底、耳后的**、曼陀罗粉、柳家的当票……这不是失足溺亡。
这是一场精心伪装的**。
“孙郎中。”
秦子川忽然开口,“可愿来衙署帮忙?”
孙朗搓药丸的手停了。
他抬眼,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大人这是……要请我当仵作?”
“暂代。
月俸按正经仵作给。”
秦子川道,“但有一点我要的,是实话。
无论查到谁头上,无论多麻烦,都要实话。”
夕阳从破窗斜**来,正好照在三人身上。
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魂魄。
孙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有种卸下伪装的认真:“巧了,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说假话。
为此得罪了不少**人不怕惹麻烦?”
秦子川看向棺中**:“麻烦己经在这儿了。
多一个会说真话的,或许能少几个躺进来的。”
孙朗将药瓶收好,拍拍手上的药粉:“成。
什么时候上工?”
“现在。”
秦子川转身,“把这具**的所有疑点,重新验一遍,做份详细记录。
赵西,王五,你们帮忙。”
两个衙役脸都绿了,却不敢违令。
孙朗哈哈大笑,重新戴上手套:“得嘞!
许伯!
借你地方用用今天咱们给这位仁兄,好好会会诊!”
秦兰始终站在秦子川身侧半步位置。
她看着孙朗麻利地打开竹箱,取出各式古怪工具,又看看秦子川专注的侧脸,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风还在吹,义庄院里的枯草起伏如浪。
但这一刻,这座阴森了十五年的院子,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交错重叠,像是某种预示。
在青川这片深不见底的水里,第一块探路的石头,终于掷了下去。
小说简介
《寒门神探》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泽盾”的创作能力,可以将秦子川秦兰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寒门神探》内容介绍:残阳如血,把通往青川县的官道染成了锈红色。一辆青篷马车碾过坑洼的路面,车厢里传出竹简碰撞的轻响。秦子川靠在褪色的锦垫上,手中展开的卷宗几乎贴到鼻尖——车帘缝隙漏进的最后天光正在迅速消逝。“公子,点灯吧。”对面传来清亮的女声。秦兰从车厢角落取出油灯,熟练地打燃火折子。橘黄光亮腾起的刹那,她手中那柄横刀秋水的刀鞘掠过一道暗光——那是经年累月手指摩挲留下的印记。秦子川摇头:“省些灯油,还能再看两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