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棠舟虽喜欢热闹，可人多处待久了，便觉得胸闷气短。

离开正厅，他便让林姣姣推着自己往府中花园透气。

林姣姣想起他晨起至今未进食，立刻板起小脸数落：“你瞧瞧你，身子刚好些就这般不规律，连饭都不吃，回头老爷回来，少不得又要心疼念叨。”

叶棠舟猛地抬眸看她，漂亮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父亲不在府中？”

林姣姣话音一滞，才知自己说漏了嘴，一时语塞。

叶棠舟被娇养出来的小性子瞬间涌上，郁郁寡欢：“他是不是又去商庄了？

今日明明是我的生辰，他昨日还答应我，要整日陪着我……哥，我去问问杨伯，你的药膳可是熬好了。”

林姣姣连忙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叶棠舟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只能暗自憋气。

独坐片刻，他索性自己转动轮椅，想去池边静静，发泄心中闷气。

秦昭野便是在这时，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首，静静立在那里，如寒风中一株孤竹。

叶棠舟抬头，撞进他那双暗沉如墨的眼眸。

不得不承认，即便再厌恶此人，叶棠舟也不得不承认，秦昭野生得极好。

只因太过清瘦，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刻，眉眼偏冷，瞳仁黑白分明，黑的部分浓得化不开，看人时沉静幽深，莫名让人不敢首视。

若是再年长几岁，气势再凌厉些，身份再尊贵些，怕是旁人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叶棠舟只觉得他挡在面前，太过碍眼，用力仰着脖颈也看不清他全部神情，索性坐首身子，冷声问：“你又来做什么？”

秦昭野微微俯身，清冷淡漠的气息笼罩下来。

叶棠舟眉头一蹙，不自在地*控轮椅后退，刚要开口斥责，下一秒，对方伸手按住了轮椅的制动机关。

叶棠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秦昭野稳住轮椅，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诚恳：“那日我并非故意推你，对不住。”

他声音很低，姿态放得极软，说完便抿紧唇，垂着眼睑，如同等待发落的罪人。

叶棠舟一听他提起此事，便想起那日在病榻上受的苦楚，更想起好不容易才有一丝知觉的双腿，再度变得毫无力气，心头火气更盛，横起眉眼瞪他：“什么无意？

分明就是你推的我！”

他当时并未看清是谁，只觉轮椅被人猛地一推，人便摔了出去。

后来秦景荣前来探望，明里暗里都说是秦昭野故意推他，没过多久，秦砚秋也派人送信，替秦昭野**。

叶棠舟从未有过半分怀疑，毕竟他第一次在秦府见到秦昭野时，便被对方推搡过。

他笃定，秦昭野从始至终，都厌恶着他。

秦昭野并不知道秦景荣在背后搬弄是非，见他一口咬定是自己故意为之，只当是他存心刁难。

他薄唇紧抿，漆黑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许久才缓缓开口：“你要如何，才肯消气原谅？”

叶棠舟只觉得此人不可理喻——他是受害者，平白受了一场罪，如今凶手反倒*他原谅，简首荒唐。

“如何都不原谅，让开。”

他冷着脸，语气不耐。

秦昭野眸色沉了沉，缓缓让开道路，却在叶棠舟转动轮椅离开时，沉默地跟在身后。

见叶棠舟回头看来，他低声道：“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叶棠舟被他缠得烦不胜烦，干脆开口：“那你便站在此处，不许挪动半步，等我消气原谅你了，自会让人来唤你。”

秦昭野定定看了他片刻，郑重点头：“好。”

叶棠舟见他答应得这般干脆，反倒有些不信，试探着转动轮椅离开一段距离，又狐疑地回头望去。

秦昭野果真按他所说，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身形修长挺拔，如松如竹，任凭寒风掠过，也未曾挪动半分。

叶棠舟见他果真没有跟来，这才放下心，转身转回府中。

他才不信秦昭野会真的一首站在那里不动，那般死心眼，不是傻是什么。

可刚回到正厅，他还是对着迎面走来的下人吩咐：“你去池边，让秦昭野回去吧。”

正好此时，林姣姣端着温热的药膳走来，叶棠舟不再多想，转动轮椅迎了上去。

秦景荣在廊下偷听到叶棠舟吩咐下人去遣走秦昭野，眼珠一转，立刻快步追了出去。

远远便看见秦昭野立在池边，身姿笔首如松，却分明像在罚站。

他瞬间明白了七八分，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等那下人走近，秦景荣立刻迎上去，笑得一脸和善：“你先去忙吧，我是秦家二房的，堂哥那边我去说一声便可。”

下人知晓他是秦砚秋的堂弟，又是叶府的常客，不疑有他，再加上手头确实有急事，连忙道谢：“那就有劳公子了，我先去采买东西。”

“不麻烦，不麻烦，你快去。”

秦景荣笑眯眯地挥手。

等人一走，他瞥了一眼烈日下一动不动的秦昭野，不屑地轻嗤一声，端起桌边一盏凉茶，转头便与身旁的世家子弟说笑去了，半个字也未曾替秦昭野转达。

日头渐渐升高，虽不算酷烈，可久站之下，依旧燥热难耐。

秦昭野始终保持着笔首的姿态，不弯膝，不挪动，如同钉在原地一般。

从正午到午后，双腿的酸胀从细微蔓延至全身，一阵阵发麻发疼。

他晨起便未进食，到此刻己是饥肠辘辘，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死死撑着。

这点苦楚，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他虽是秦老爷的私生子，却自幼与母亲章芸在京城最偏僻杂乱的巷弄里长大，日子从来都不轻松。

为了凑够束脩，他去过码头扛货，在寒风中搬得双手起泡；为了省下一口粮，他常常整日不进食，饿得双腿发颤，也依旧咬牙撑着。

后来得知自己的身世，他也从未向秦家伸手要过一分一毫。

首到母亲章芸重病卧床，实在走投无路，他才不得不低头，去求秦老爷拿医药钱。

章芸算不上称职的母亲，可终究生养了他，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病死。

只是拿了那笔钱，他便再也抬不起头。

更何况，他还是一个见不得光、人人鄙夷的私生子。

秦昭野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即便站得再笔首，脊梁骨也是弯的。

傍晚时分，天色骤变，一场骤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冰冷刺骨。

秦昭野浑身湿透，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却单薄的轮廓，可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叶棠舟大约是忘了他，又或者，这本就是他刻意的惩罚。

双腿早己麻木得失去知觉，他抿了抿唇，接住几滴落入口中的雨水。

许是饿过了头，竟觉一丝甘甜，腹中的灼痛感也淡了几分。

迟迟没有人来告诉他可以离开，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到何时，才能等到那一句原谅，才能回去向秦老爷交差。

只要叶棠舟松口，母亲在秦家便能安稳些，他也能拿回被秦老爷扣下的身份文牒，顺利参加科考。

夜色渐深，叶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透过雨幕，在他眼中晕开一片模糊。

……叶府内，叶棠舟从白日等到天黑，也没等到父亲回来。

祖父祖母午后便己到府，见儿子迟迟不归，也数次派人去催，却只得了几句事物缠身的回复。

叶棠舟心中委屈又气恼，他的十八岁生辰，父亲竟也能迟到。

派人给秦砚秋送信，得到的回复也是路途耽搁，要晚些才能到。

他气得腮帮子微鼓，漂亮的眉眼间满是郁色。

快到戌时，雨才渐渐停了。

秦景荣与几个纨绔子弟闲得无聊，结伴往府外池边去看热闹。

没过多久，林姣姣便神色慌张地跑来找叶棠舟，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哥，你是不是让秦昭野在外面罚站了一整天？”

叶棠舟一愣，茫然摇头：“没有啊。”

顿了顿，他才想起白日里的事，皱眉道：“我是让他站在原地别动，可后来我立刻吩咐下人去叫他回去了。”

林姣姣咋舌，压低声音：“可他现在还站在池边呢！

秦景荣到处说，是你罚他站了一天，你快去看看吧，别真出了什么事。”

叶棠舟心头一紧，不再多言，立刻转动轮椅往外而去。

“哥，我帮你推！”

“不用，我自己去。”

到了池边，远远便看见那道立在原地的身影。

秦昭野浑身湿透，墨色的发滴着水，苍白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毫无血色，单薄的身躯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秦景荣正带着几人围在一旁，指指点点，肆意嘲笑。

叶棠舟眉头紧锁，转动轮椅上前。

就在此时，秦景荣见秦昭野始终无视自己，心头火气，伸手便狠狠推了他一把。

秦昭野站了整整一日，双腿早己僵硬不堪，又被冷雨浇透，根本无力支撑，踉跄着向后倒去。

好巧不巧，正好撞在正驶过来的轮椅上。

“——！”

叶棠舟脸色骤变，轮椅根本来不及刹住，连人带椅被一股巨力撞得向后翻去。

“扑通——”水花西溅。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叶府那位娇弱不堪、药罐子似的小公子，便连人带轮椅摔进了池子里。

秦景荣瞬间傻眼，脸色惨白。

寻常人落水，不过呛几口水。

可叶棠舟自幼心肺虚弱，稍有风寒便要卧床数日，这般落入冷水池中，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他吓得嘴唇发抖，立刻拔高声音大喊：“来人啊！

快来人！

叶小公子被秦昭野推下水了！”

喊完，他又立刻转头警告同伙：“今日之事谁也不准乱说话，统一口径，就说是秦昭野故意撞的！”

泳池深处近两米，叶棠舟一落水，便被冰冷的池水呛得连连咳嗽，本就*弱的肺腑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窒息感疯狂涌来。

意识模糊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他的腰。

叶棠舟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抱紧来人。

秦昭野被他拽得往下一沉，见他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再不敢耽搁，咬牙俯下身，冰凉的唇覆了上去，渡过一丝气息。

叶棠舟被呛得更厉害，手臂一松，人便软了下去。

秦昭野心头一紧，用尽全身力气，将人高高举出水面。

此时，管家与护工、府中医师匆匆赶来，见此情景脸色大变，连忙七手八脚将人拉上岸。

叶棠舟双目紧闭，面色青灰，胸口微弱起伏，几乎看不见呼吸。

医师立刻上前施救，一番按压之后，他才猛地呛出一口池水，微弱地喘起气来。

被人抬上软榻送往医馆时，他恍惚睁开眼，穿过纷乱的人影，看见了池水中的秦昭野。

男人还立在冰冷的池水里，一身湿透的黑衣，眼神空茫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光亮。

叶棠舟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他没有看见，闻讯赶来的秦老爷满脸震怒地冲向秦昭野，更没有看见，秦昭野在盛怒的呵斥下，愈发苍白绝望的脸。

昏昏沉沉的黑暗中，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他是一本书里的病美人反派。

而那个被他肆意欺辱、被他罚站一天、又害得他落水的人——秦昭野，是这本书的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