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二。。他穿深蓝色夹克，话不多，接过我那只用了五年的旧行李箱，只说了句：“沈司在开会，我先送您回家。回家”两个字他说得很自然。。车窗外的风景从高速切换到城区，从高楼切换到梧桐荫蔽的老街。最后，车子停在一道灰色砖墙外。，看不见里面的房子。门口有哨兵，站姿笔挺，年轻的脸被帽檐遮出阴影。，递进一张通行证。哨兵敬礼，栏杆缓缓抬起。。，这不是普通的家属院。
大院比我想象的安静。四月初的梧桐刚抽新叶，阳光从叶隙筛下来，一地碎金。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老人牵着狗散步，目光落在陌生车牌上，平静地打量一眼，又移开。

这里的人似乎有一种共性——不慌张。

周秘书在一栋灰色的五层楼前停车。楼是老楼，外墙重新粉刷过，但能看出年代感。单元门是旧的，推起来有些涩。

三楼，西户。

钥匙**锁孔，咔哒一声。

门开了。

我设想过很多次沈寂的家。他那样的人，应该住很冷的地方——灰白黑，线条硬朗，沙发是皮的，茶几上摆着永远不看的英文原版书。

但眼前的一切和我想象的全然不同。

玄关很小，右手边是开放式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法律、历史、外交回忆录，还有一些我看不懂标题的英文精装本。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旧货市场淘来的。

左手边是餐厅，橡木餐桌上铺着墨绿色桌旗，正中一个白瓷瓶，插着两枝干枯的尤加利叶。桌边四把椅子，只有一把的椅背上搭着羊绒毯。

客厅的沙发是米白色的，很软，陷下去一个坐痕。茶几上摊着一本《****判例汇编》，书脊已经翻出毛边，扉页朝上，扣着一支钢笔。

这是有人正在读的书。

不是样板间，不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这是家。

周秘书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您的房间是左手第二间。沈司说您先休息，他晚上回来。”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听见楼上有人走动，木地板吱呀一声。四月的阳光穿过半透纱帘，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像量好的。

我推开左手第二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窗子朝南，光线很好。一米五的床，铺着浅灰色亚麻床品。床头一盏台灯，灯座是黄铜的，有些年头了。书桌靠窗，桌面空着，笔筒里插着几支铅笔。

窗帘是米白色的，风吹进来时轻轻鼓动。

衣柜门开了一条缝，我拉开来——里面空空的，挂着几只木质衣架，散发着淡淡的雪松香。

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但每一样东西都是新的，都是被人仔细挑选过的。

我坐在床沿，手指按进床垫。

不软不硬，刚好。

傍晚六点二十三分，门锁响了。

我从书桌前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国际法导论》。

沈寂进门，弯腰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他的动作很慢，带着某种疲惫的节制。抬起头，看见我，顿了一下。

他似乎忘了今天有人会来。

“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嗯。”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进厨房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出来时袖口挽了一道，手里端着一杯水。

“晚饭想吃什么。”

不是“你饿不饿”，不是“我叫周秘书订餐”。他问我。

“都可以。”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像在说：这里没有“都可以”。

“……面。”我改口。

他没答话，打开冰箱看了看，从冷藏室取出鸡蛋和一把青翠的上海青。围裙挂在冰箱侧面，他取下来，系上。

动作熟练。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烧水、洗菜、切葱。他的手很长，指节分明，握刀的时候手腕很稳。葱段落在砧板上，齐整如尺量。

“沈老师。”

他顿了一下。这是我这三天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的称呼。叫“沈先生”太生分，叫“叔叔”太别扭。他是父亲故交，是未来三年要照管我的人，也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的人。

他垂着眼切葱，没有纠正。

“什么事。”

“我来的时候，”我斟酌着措辞，“周秘书说……这里是我家。”

他没抬头。

“他说得对。”

水开了，咕嘟咕嘟翻滚。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他把眼镜摘下来，随手用围裙擦了擦。

那个动作太家常了，家常到让我忽然觉得，这间厨房、这锅面、这个系着围裙的男人，和我过去十七年见过的任何一户人家的晚餐场景，没有区别。

“还有问题吗。”他重新戴上眼镜。

“没有了。”

他把面盛出来，卧一个溏心蛋，青菜摆得很整齐。白瓷碗推到我面前。

“吃吧。”

他自已没有吃。他倒了杯热水，坐到餐桌对面，翻开那本摊在茶几上的《****判例汇编》。

我低头吃面。

盐放得刚刚好，溏心蛋切开时蛋液缓缓流下。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不赶时间的晚饭。

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秘书说您晚上才回来，”我放下筷子，“您推了会？”

他翻过一页书。

“会开完了。”

我看着他。他没有抬头，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拇指轻轻摩挲着纸张。

窗外天已经黑透。餐厅只亮了一盏吊灯，光线温柔地笼着这张桌子。他的侧脸在阴影里，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继续吃面。

吃完我去洗碗，他说不用，我说我来。他没有坚持。

厨房的灯比餐厅亮。水冲在碗上，洗洁精浮起细密的泡沫。我听见身后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一下，两下。

八年后的某个冬夜，我在海牙的公寓里给自已煮面。水开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这个傍晚——想起那个系着围裙的男人，想起那碗摆得很整齐的青菜，想起他握着书却很久没翻动的一页。

有些人是不会说“我在等你”的。

但他的沉默，句句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