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倔劲儿简直比村口拄着拐杖骂街的老大爷还执着。裹挟着沙砾子往人领口、袖口、甚至鼻孔里钻，仿佛赵幽这个 “城里回来的外来客” 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入侵者，不把他撵出这片黄土地誓不罢休。、袖口都起了毛边的旧外套，蹲在自家老屋的门槛上，活像一只被狂风按在地上摩擦的流浪狗。他盯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枣树，树干歪歪扭扭，枝桠上稀稀拉拉挂着几片发蔫的叶子，活脱脱一副 “我也不想活了” 的颓废模样，看得赵幽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 这树，跟他现在的处境简直是完美复刻。。，死死套在赵幽的脖子上，勒得他喘不过气。，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脸白得像纸、说话语气像念悼词的医生，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近乎宣判的口吻告诉他：“罕见基因缺陷症，目前没有针对性治疗方案，保守估计，剩余时间三个月左右。”，医生后面说的一大串专业术语，什么 “染色体异常代谢紊乱”，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唯一的印象就是治疗费用那串长得能绕桌子三圈的数字，后面跟着的零，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钞票加起来都多。“治不了，也治不起。” 赵幽当时在心里飞快下了结论，没有丝毫犹豫。他既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追问 “为什么是我”，不是他心态好，而是穷了二十多年，早就练就了 “接受现实” 的超能力 —— 毕竟，哭也没用，还浪费体力。，他就麻溜地办了出院手续，退了城中村那个巴掌大的出租屋。那屋子小到什么程度？转身就能撞墙，晚上睡觉翻身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到床底下。退租时房东大妈还一脸惋惜：“小伙子，不再坚持坚持？城里机会多啊！”
赵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妈，城里的机会不养我这命薄的，我回乡下喝西北风去。”

然后他揣着仅剩的几千块积蓄，买了张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硬座票。二十多个小时的路程，身边坐着抠脚大汉、哭闹的小孩，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味、汗味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晃悠悠、颠颠簸簸，把他晃得七荤八素，也把他最后一点对城市的留恋晃没了。

再次踏上这片黄土地时，赵幽差点没认出来。小时候奔跑过的土路，如今被轧得更结实了；村口的老**还在，只是枝桠更粗壮了些；远处的山峁依旧光秃秃的，在夕阳下泛着土**的光，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沙尘混合的味道，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也好，” 他对着那棵同病相怜的老枣树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死在这里，总比死在医院那股子消毒水味儿里强。至少空气是免费的，不用花钱买氧气瓶。”

就是这免费空气太 “实在” 了点，干燥得能把人肺里的水分都吸走，吸一口下去，肺里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沙子的粗粝感，*得他又咳嗽了几声。

“小幽啊！晌午来婶儿家吃饭！蒸了白面馍，还炖了土豆炖白菜！” 隔壁墙头突然探出一颗红扑扑的脑袋，王婶嗓门亮得能穿透狂风，惊起一里外电线杆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王婶是看着赵幽长大的，为人热情得过分，嗓门也大得过分，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停不下来。

“哎！谢谢王婶！” 赵幽立马挤出一个灿烂的笑脸，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乡亲们还不知道他的病，只当他是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来躲清静。赵幽也没打算说 —— 说了又能怎么样？无非是收获一堆同情的眼神和 “可惜了” 的叹息，还得应付各种 “***再去看看医生有没有试试偏方” 的关心，累人累已。

不如就这么装下去，省得解释，也省得看那些同情中带着躲闪的眼神，那比直接骂他两句还让他难受。

晚饭果然是在王婶家吃的。喧腾筋道的大白馍，暄软得能弹起来，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炖白菜，上面还飘着几滴香油，再浇上一勺红彤彤、香喷喷的油泼辣子，看得赵幽食指大动。

他饿坏了，这段时间在医院没胃口，火车上吃的泡面也顶不住，此刻拿起一个馍，就着菜汤，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吃得鼻尖冒汗，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王婶坐在一旁，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开启 “碎碎念模式”：“你说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正是闯事业的时候，回这山沟沟干啥？是不是在城里找不着工作了？要不跟你叔去镇上工地搬砖？虽然累点，但一天也能挣个百八十块，总比在家闲着强啊！”

“或者去村口的养鸡场帮忙，管吃管住，一个月也能拿两千块，够你自已花了。”

“你说**妈走得早，就剩你一个，可得好好过日子啊，不能这么荒废自已”

赵幽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应着 “嗯嗯好嘞”，心里却像被黄土填满了似的，一片荒芜。

工作？未来？

他连明天早上能不能醒过来都得打个问号，这些遥远的东西，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就像让一只快渴死的骆驼去畅想绿洲里的游泳池，纯属多余。

吃完饭，谢过王婶，赵幽揣着一肚子的馍和满耳朵的唠叨，慢悠悠走回自家老屋。

夜幕已经完全落下，西北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城市里那些光污染，星星亮得有些嚣张，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墨蓝色的天幕，像撒了一把碎钻，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天际，美得让人窒息。

可赵幽没心思欣赏这美景。他躺在冰凉的土炕上，炕席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生疼。屋里没有电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星光，昏昏暗暗的。

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怕死。

说实话，活了二十二年，除了小时候有爸妈疼，后来爸妈意外去世，他就一直过得磕磕绊绊，吃了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毕业没找到好工作，在城里打零工勉强糊口，如今又得了这绝症，说不惨都是骗人的。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死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但他就是有点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他才二十二岁啊！正是人生最该折腾、最该享受的年纪。他还没吃过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大餐 —— 那种摆在精致盘子里，有牛排有红酒，不用考虑价格的大餐；还没谈过一场像样的恋爱 —— 不用轰轰烈烈，但至少得有个姑娘真心实意对他好，跟他手牵手逛一次公园，看一场电影；还没去山顶看过一次日出 —— 听说日出时的光芒能照亮整个世界，温暖得让人想哭；甚至还没把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字都印歪了的《道家基础导引术》给研究明白。

说起那本书，赵幽就觉得好笑。当初在旧书摊看到封面写着 “强身健体、益寿延年”，才花五块钱买下来的。他抱着 “死马当活马医” 的心态练了三个月，结果除了睡觉睡得更香、做梦都在数羊之外，屁用没有，该虚弱还是虚弱，该咳嗽还是咳嗽。

“要是能活下去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春雨滋润过的种子，在他心里最干涸、最荒芜的角落，冷不丁冒了个芽，还蹭蹭地往上长，越长越茂盛。

他想活下去。

想尝尝真正的大餐是什么味，想体验一次甜甜的恋爱，想看看山顶的日出，想把那本破书研究明白，哪怕最后发现它真的只是一本骗钱的**，也想多活几天，看看这世界还能有什么新鲜事。

就在这个念头最清晰、最强烈的一刹那 ——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