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她的世界

2000年的秋寒来得比往年早，九月底的**己要穿长袖。

霍然记得清楚，因为那年他刚满十七岁，第一次拥有自己的电子邮箱——是**的，26M*免费空间，地址里带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父亲说，学计算机好，将来吃技术饭，饿不死。

母亲在纺织厂做会计，每天晚上用算盘对账，啪嗒啪嗒的声音像雨打在铁皮棚上。

他在文晖路的网吧第一次见到李梦欢。

网吧叫“冲浪地带”，招牌上的冲浪板图案褪了色。

下午西点半，放学后的高峰期，烟雾弥漫，键盘声噼啪作响。

霍然每周去三次，每次两小时，用省下的早饭钱。

和别人不一样的是，他不是去玩游戏，是去维护个人网站——一个用FrontPage做的简陋页面，**是动态的星空GIF，标题叫“银河系**指南”，副标题是“一个哮喘少年的数字避难所”。

那天李梦欢就坐在他旁边。

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霍然熟悉的烟味泡面味，是某种水果洗发水，混着极淡的汗味。

她正在和**聊天框搏斗，打了又删，**又打，最后小声骂了句：“什么破玩意儿。”

霍然侧过脸看她。

她穿着米色高领毛衣，牛仔裤，球鞋边刷的牙白。

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脑门，唇角有些微的汗毛。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指细长，指甲剪得短。

“你要加人吗？”

霍然问。

声音比预想的要干涩。

李梦欢转头看他，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

“我想换个头像，找不到在哪里设置。”

霍然拉过她的鼠标。

他的手指关节突出，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熟练点开**设置，找到更改头像的选项。

那时候的头像都是系统自带的，小企鹅、**猫、玫瑰花。

李梦欢随手选了玫瑰花。

“俗气。”

她说，但没换掉。

“你可以自己上传，”霍然说，“需要扫描照片。”

“还可以这样？”

她顿了顿，“你会做网站？”

霍然点点头。

给她看自己的页面：一个简陋的计数器显示访问人数（327），一段滚动的文字（海子的诗），还有一个留言板。

留言板里只有三条留言，两条是他自己发的测试信息，一条是网友“淡淡一笑”留下的：“加油。”

“教我做吧。”

李梦欢说。

不是请求，是陈述。

于是每个周三和周五的下午，他们在“冲浪地带”的角落里碰面。

霍然教她HTML基础，教她怎么用表格布局，怎么****音乐——通常是MP3格式的流行歌，需要漫长的缓冲时间。

李梦欢学得快，但缺乏耐心，总做到一半就放弃。

“太麻烦了，”她抿着嘴说，“我想要那种，一打开就让人‘哇’一声的效果。”

“那需要学Flash。”

“你教我。”

霍然只能摇头：“我也还在学。”

十月底，李梦欢的个人网站上线了。

标题叫“梦飞船”，**是粉紫色渐变，首页是一张她从杂志上扫描的插图：一个女孩坐在月亮上。

网站内容不多，几篇日记体的短文，一些她从网上下载的星座运势，还有一个秘密页面，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进入。

密码是霍然的生日。

她告诉他时，眼睛看着别处。

“为什么？”

他有点紧张。

“你是第一个访问者。”

她说。

秘密页面里只有一句话：“我想去很远的地方。”

晚上，霍然在自己的网站上增加了新功能：一个倒计时器。

代码很简单，用J**aScript写的，显示“距离认识梦飞船第X天”。

初始数字是1。

他没有告诉她。

他们的通信方式杂乱无章。

有时用**，但李梦欢基本都在隐身；有时发邮件，有时在学校里传纸条——俩人不同班，霍然会趁课间跑到三楼，把折成方块的纸条塞进她班级的信箱。

纸条上的内容琐碎：今天数学课睡着了、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下雨了没带伞。

每张纸条都被霍然抚平，夹在一本《C语言程序设计》里。

书的第102页，他写了这样一段注释：```// 2000年11月7日，晴// 她今天穿了红色外套，像一团火。

// 我想写一个程序，能自动生成关于她的念头。

// 念头是不可复制的，像诗也行。

```他开始写那个程序。

用V*语言，界面朴素：一个文本框输入她的名字，一个按钮“生成”，然后屏幕会显示随机组合的诗句。

词汇库是他从《唐诗三百首》和现代诗里摘抄的，分名词、动词、形容词。

运行结果通常很荒谬：“李梦欢的悲伤，在黄昏的键盘上游泳”，或者“橙色的等待，穿过她头发的雨季”。

他还是忍不住把程序打包，用软盘拷给她。

“这是什么？”

李梦欢在网吧里打开。

“礼物。”

她点击“生成”。

屏幕闪烁，跳出第一句：“你的眼睛是未被格式化的硬盘。”

很多年后，霍然都很满意这一句，不是生成，是想出来的。

李梦欢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的、从胸腔里发出的咯咯地笑声。

“太傻了。”

她这样说，顺手保存了那个程序。

十二月的某个晚上，**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落地就化，只在屋檐和车顶积了薄薄一层。

霍然的哮喘发作了，他靠在网吧厕所外面的墙上，用**，一下，两下，喉咙沉的像破风箱。

李梦欢闻声出来，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你没事吧？”

霍然摇头。

他的嘴唇发紫，额头有汗。

“**病。”

“我送你回家。”

“不用。”

她还是执意跟着。

他们沿着文晖路往东走，雪变成雨，淅淅沥沥。

霍然住在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他家在六楼，楼道灯坏了，她扶着他往上走。

她的手凉，握得很紧。

到了门口，霍然说：“就到这吧。”

李梦欢没有马上离开。

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看着他掏钥匙。

钥匙串上有三个钥匙，一个指甲剪，还有一个她没认出来的小物件。

“那是什么？”

她指。

霍然低头看。

“U盘，32M*的。”

“能存多少东西？”

“几万个字吧。”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霍然。”

“嗯？”

“你的网站，那个倒计时器，我看到了。”

霍然僵住了。

“为什么要计数？”

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的声控灯自动熄灭。

黑暗里，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结束的时候。

我想知道，我们认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