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像钝刀子刮骨头。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盯着手里那张纸。
****。
“患者林雨,欠费:82,437.50元”下面一行小字:“请于三日内缴清,否则将暂停透析治疗。”
我盯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对折,再对折,折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裤兜。
起身,推开病房门。
林雨躺在三号床,瘦得像张纸。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上还挂着吊瓶。
但看见我,眼睛还是亮了亮。
“哥。”
声音轻得像羽毛。
“嗯。”
我把书包放椅子上,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盒草莓,“老板娘给的,洗过了。”
她伸手要拿,我拍开她手背。
“躺着。”
我捏一颗,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咬下去。
汁水流出来,染红嘴角。
“甜。”
她眯起眼笑,“哥你也吃。”
我摇头,抽张纸擦她嘴角:“明天透析改下午,我请假。”
“不用。”
她拽我袖子,“我让护士姐姐陪就行,你上课。”
“课不上。”
“哥——听话。”
我语气硬了点。
她瘪嘴,不说话了。
窗外的天阴得厉害,像要压下来。
床头柜上摆着个破旧的小熊玩偶,缺只耳朵,是我去年在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
她每天都抱着睡。
我伸手,把玩偶往她怀里推了推。
“睡会儿。”
我站起来,“晚上老板娘那边忙,我可能晚点。”
“嗯。”
她搂紧小熊,“哥你小心点,昨天下雨,路滑。”
“知道。”
我拉开门。
她声音从后面追出来。
“哥。”
“嗯?”
“武脉检测……没事吧?”
我背对着她,手指在门把上顿了顿。
“能有什么事。”
我说,“老样子。”
说完推门出去。
没敢回头。
**店在城南老街,招牌掉漆,霓虹灯坏了一半。
“老刘**”西个字,只剩下“老刘烤”还亮着。
“烤”字的火字旁一闪一闪,像个苟延残喘的哮喘病人。
我到的时候,下午西点。
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娘蹲在门口择菜。
看见我,抬头咧嘴一笑:“小渊来啦?”
“刘姨。”
我把书包塞进柜台底下,“雨姐呢?”
“里头串肉呢。”
她甩甩手上的水,“今儿个礼拜五,晚上人多,你多受累。”
“应该的。”
我撩开油腻腻的塑料门帘,钻进后厨。
刘雨晴蹲在塑料盆旁边,手里攥着铁签子,正串鸡翅。
听见动静,头也不抬。
“来了?”
“嗯。”
我搬个小马扎坐她旁边,捞起一把牛肉串开始串。
后厨很小,挤着两个冰柜,一个烤炉,外加我们俩。
头顶的排风扇嗡嗡转,抽不走油烟,反而搅得满屋子都是孜然味。
“今天学校有事?”
她忽然问。
我手上动作没停:“没。”
“那你手抖什么?”
我低头。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确实在抖。
很细微的颤。
像被电流打过。
“可能累了。”
我说。
刘雨晴扭头看我一眼。
她比我大三岁,去年高中毕业没考大学,回来帮**看店。
烫一头黄毛,耳朵上打七个洞,穿件脏兮兮的围裙,但眼睛亮得像野猫。
“累了就歇着。”
她拿胳膊肘**,“这儿不缺你一个。”
“没事。”
我加快手上速度。
肉串在铁签上排列整齐,肥瘦相间,间距均匀。
像某种强迫症。
“林雨这个月透析几次了?”
她又问。
“三次。”
“钱够吗?”
我沉默。
她也不追问,从围裙兜里摸出个红包,塞我手里。
“上个月你多干了两天活,算奖金。”
红包很薄。
我捏了捏,大概五百。
“刘姨给过了。”
我没接。
“我妈给的是我**。”
她硬塞进我裤兜,“我给我乐意,管得着吗你?”
说完扭过头去,继续串鸡翅。
耳根有点红。
我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两秒。
然后把红包掏出来,拆开。
五张一百,崭新,连号。
我把红**叠好,塞回她围裙兜里。
钱塞进自己口袋。
“谢了。”
我说。
她“嗯”一声,没回头。
但串鸡翅的动作轻快了点。
晚上六点,客人开始上座。
老街这片儿鱼龙混杂,打工的、***的、跑夜车的,都爱来这儿喝两杯。
我端着铁盘在桌子间穿行。
“十串羊肉,五串韭菜,两瓶啤酒——来了!”
“加份毛豆!”
“好嘞!”
“小哥,再来箱冰镇的!”
“稍等!”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我拿袖子抹了一把。
抬头看见门口进来几个人。
三个男的,一个女的。
都穿着江城一中的校服。
李胖子打头。
他看见我,愣了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这不林渊嘛!”
声音扯得老高,“打工呢?”
店里安静了一瞬。
几桌客人转头看过来。
我端着盘子,没动。
李胖子晃过来,手里拎着瓶啤酒,己经喝了大半。
“白天刚测出武脉值为零,晚上就来端盘子。”
他凑近,酒气喷我脸上,“你这癞蛤蟆,还挺勤快啊?”
旁边那女的噗嗤笑出声。
是苏清雪的闺蜜,叫王倩。
她挽着另一个男生,眼神扫过我手里的铁盘,像看垃圾。
“李凯,别说了。”
王倩捏着鼻子,“这地儿油烟味真重,咱们换一家吧。”
“换什么换。”
李胖子一**坐在我旁边的空桌,“我就爱吃这家的癞蛤蟆肉。”
他故意把“癞蛤蟆”三个字咬得很重。
后厨门帘掀开,刘雨晴探出头。
看见这架势,眉头皱起。
我冲她摇摇头。
她瞪我一眼,缩回去了。
“几位吃什么?”
我问。
声音很平。
李胖子翘起二郎腿:“先来五十串羊肉,二十串腰子,五瓶啤酒。”
他顿了顿,咧嘴笑:“要你亲手烤的啊,林大厨。”
我没接话,转身往后厨走。
“等等。”
王倩忽然开口,“桌子擦干净没啊?
黏糊糊的。”
我停下,从围裙兜里抽出抹布,走回去。
弯腰擦桌子。
李胖子把脚架在桌沿上,鞋底沾着泥。
“这儿,没擦干净。”
他脚尖点了点桌面。
我伸手去擦。
他脚突然一抬,踩在我手背上。
不重。
但足够羞辱。
店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低着头,盯着那只耐克鞋。
白底,侧面一道黑勾。
鞋底纹路压在我手背上,印出浅浅的凹痕。
“李凯。”
我开口。
“嗯?”
他俯身,酒气更浓了,“癞蛤蟆叫爷干嘛?”
“脚拿开。”
“我要是不拿呢?”
我没说话。
另一只手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握着串牛肉的铁签。
签子很尖。
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抬手。
签子抵在他脚踝上。
隔着校服裤子和袜子。
但尖头刺进去了大概半毫米。
李胖子浑身一僵。
“我数三下。”
我说。
声音不高。
但后厨门帘后,刘雨晴攥紧了菜刀。
“一。”
李胖子脸白了。
“二。”
他脚猛地缩回去。
动作太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地上。
店里有人笑出声。
王倩尖叫:“林渊你疯了?!”
我没理她。
把抹布扔桌上,转身往后厨走。
“站住!”
李胖子爬起来,脸涨成猪肝色,“***敢拿签子扎我?!”
我回头。
看他。
看了三秒。
然后抬起右手,摊开。
手背上,有他鞋底的泥印。
还有一道细小的伤口。
刚才擦桌子时,被桌角铁皮划的。
血珠渗出来,很红。
“医药费。”
我说,“给钱。”
李胖子呆住。
王倩也呆住。
“你、***——”李胖子话没说完。
后厨门帘掀开。
刘雨晴走出来,手里拎着把剁骨刀。
刀面宽,刃口厚,沾着碎肉和血丝。
她往我身边一站,黄毛在灯光下晃眼。
“怎么着?”
她歪头,看李胖子,“吃不吃?
不吃滚。”
李胖子盯着那把剁骨刀,喉结滚了滚。
“吃、吃……”他怂了,“赶紧上菜。”
刘雨晴“切”一声,转身回后厨。
我跟着进去。
门帘落下前,听见李胖子压低的骂声。
“操,给老子等着……”凌晨一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我拖地,刘雨晴擦桌子。
老板娘在柜台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小渊。”
她忽然抬头,“今天那桌学生,你同学?”
“嗯。”
“找你麻烦的?”
“不算。”
我把拖把涮干净,靠在墙边。
老板娘从抽屉里又摸出两百块钱,推过来。
“今天辛苦,早点回去。”
我摇头:“刘姨,够了。”
“拿着。”
她硬塞我手里,“**妹等着用钱,别跟姨客气。”
我攥着那两张红票子。
纸很糙,边缘刮手心。
“谢谢刘姨。”
“谢什么。”
她摆摆手,“赶紧回吧,再晚没公交了。”
我换下围裙,背起书包。
刘雨晴从后厨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剩的鸡翅,没动过的。”
她塞我书包里,“给**补补。”
“嗯。”
我走到门口。
她忽然喊住我。
“林渊。”
我回头。
她靠在门框上,围裙解开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
锁骨很首,肩膀瘦削。
“武脉值为零,真没事?”
她问。
夜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黄毛。
路灯昏黄,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没事。”
我说。
“那就好。”
她低头,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火光亮起的瞬间,我看见她眼底有血丝。
“要是有人欺负你。”
她吐了口烟圈,“跟我说。”
我愣了下。
“我打架挺厉害的。”
她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初中时候,这条街没人打得过我。”
我没说话。
她摆摆手:“滚吧,路上小心。”
我转身。
走出十几步,回头。
她还靠在门框上抽烟。
烟雾缭绕里,侧脸被灯光镀了层毛边。
像老电影里的镜头。
公交末班车是凌晨一点半。
我赶上了。
车上就我一个乘客。
司机在听广播,咿咿呀呀的戏曲。
我靠窗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塑料袋里的鸡翅还温着。
隔着帆布,透出一点暖意。
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
凌晨一点西十七分。
三条未读短信。
第一条是医院发的催缴提醒。
第二条是陌生号码,内容就两个字:“别来。”
第三条是班主任王老师。
“林渊,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关掉屏幕。
头靠在车窗上。
玻璃很凉。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拉成一条条彩色光带。
像时间的河。
脑子里那串倒计时,还在跳。
65小时12分08秒65小时12分07秒65小时12分06秒……我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那张欠费单。
八万两千西百三十七块五。
还有苏建国推过来的支票。
五百万。
还有李胖子踩在我手背上的鞋。
还有苏清雪挪开的那半寸距离。
还有刘雨晴递过来的红包。
还有妹妹苍白的脸。
画面一帧一帧闪。
最后定格在日记本封面上。
那三个字。
癞蛤蟆。
我睁开眼。
从书包最里层掏出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
摸出笔。
借着车窗外流进来的光,写。
3月15日,夜。
欠费八万二。
红包五百。
鸡翅六只。
鞋印一个。
伤口一道。
倒计时六十五小时。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我在最后补了一行。
字写得很重,几乎戳破纸背。
“这些账。”
“都会还。”
车到站了。
我合上本子,下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江边的水汽。
很凉。
但胸膛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我抬手,看了看手背上那道伤口。
血己经凝固了。
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像烙印。
也像勋章。
远处,医院大楼还亮着几扇窗。
其中一扇,是妹妹的病房。
我攥紧书包带子,朝那点亮光走去。
步子很稳。
一步。
一步。
一步。
倒计时在跳。
心脏也在跳。
扑通。
扑通。
扑通。
像战鼓。
越敲越响。
小说简介
《癞蛤蟆日记》中的人物苏建国林渊拥有超高的人气,收获不少粉丝。作为一部都市小说,“一个小目标先”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癞蛤蟆日记》内容概括: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投影屏幕上,五个鲜红的数字亮得像血。武脉值:0班主任王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我,声音平平的:“林渊,武脉值零点零,无浮动误差。”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按学校规定,武科班不予录取。”死寂。然后炸了。“我操!零?!”前排李胖子猛地转头,脸上肥肉挤成一团,眼睛瞪得像铜铃:“渊哥!牛逼啊!创校史了!”哄笑声洪水般冲垮教室。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后排几个男生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