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亲情无声

客厅空空荡荡，只留我一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刚才我能感受到，我用阳寿换的能言善辩的嘴似乎起了作用。

我想解释，说我是真心祝福爸爸妈妈妹妹的，从来没想换取什么好处。

我想证明，说我这几年没日没夜地画漫画接稿子，有了一些积蓄。

不仅不缺钱，还能给他们换一栋更大的房子。

可我自己不争气。

嘴巴开开合合，却因为疼痛发不出一点声音。

客厅里人都**了，爸爸为了省电，顺手把地暖关了。

零下二十度的天气，身下很快就传来冰冷的寒意。

我只得挣扎着爬起来，默默收拾一桌子残羹冷炙。

窗外炸起花团锦簇的烟花，远处隐隐传来小孩子的笑声。

电视机里晚会到了尾声，主持人倒数着“五、四、三、二……”

而我正仔仔细细，把满是油渍的碗碟冲洗**遍。

我已经把年夜饭搞砸了，不能再惹妈妈生气了。

小时候第一次和爸妈一起过年，我也是用洗干净的碗筷换了妈妈第一个笑脸。

那年除夕热闹得很，妈妈请了好多亲戚来家里。

大家坐在沙发上，围在一起看妹妹表演才艺。

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妹妹丝毫不怯场。

穿着簇新的红毛衣，奶声奶气地唱了一首《过年好》。

唱完才在大家的掌声和夸奖中，害羞地躲进外婆的怀里。

但仍不忘说新年祝福：

“祝爸爸妈妈外公外婆大姨二姨三姨大姨夫二姨夫三姨夫表哥表姐新年快乐，一帆风顺二龙腾飞三阳开泰四……四喜丸子！”

所有人都哄笑出声。

“诶呦外婆的小悦悦，四喜丸子可不是成语，是道菜。”

“小悦这是想吃四喜丸子了，快别把我外甥女饿坏了！”

一派和气中，坐在外婆身边的女人似乎想起什么。

抬头环顾一圈，看到站在角落里的我。

她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这就是小妹家的大女儿吧，这么多年没见，长成大姑娘了。”

“都怪小妹，把小默放到***家，一点也不跟我们亲近。”

招我过去的漂亮女人掐了掐我的脸蛋，逗我：

“我是****大姐，你该叫我什么？”

“叫对了，就给你包大红包！”

我从来都没被这么多人围着过，心下紧张，乡音就从嘴里冒了出来：

“姨……姨婆，过年好哇……”

话还没说完，就引得所有人哄堂大笑。

“诶呦喂……”刚才被我叫“姨婆”的女人笑得要仰过去。

“小孩子说起土话，倒是蛮可爱的嘞！”

“小妹，这是不是你婆婆那边的方言啊？”

欢声笑语里，我妈狠狠剜了我一眼。

“在乡下野惯了，上不得台面。”

当下所有人都以为妈妈说的是场面话，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

妈妈是真的生气了。

果然，家里客人一走，我妈就揪过我着我的马尾，让我站在厨房反思。

“我们在城里累死累活工作养你，你在***家就学了这么些乡下泥腿子的东西？”

“这么大的人了，连比你小六岁的妹妹都不如，见了亲戚好听话都不会说！”

“一顿饭的功夫，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我捂着被揪疼的头皮，小声抽噎着：

“没……没人教过我……”

妹妹从小在妈妈身边长大，家里亲戚一两周就要见一次。

而我，自从回来后谁也没见过。

刚才亲戚们进门，也没有人带着我认人。

听到我反驳，妈妈怒火更盛，用手背狠狠扇我的嘴。

“还顶嘴是不是？”

“不像**妹贴心嘴甜也就罢了，谁教你跟长辈顶嘴的？”

然后妈妈就罚我站在厨房反思两个小时。

老房子的厨房没有地暖。

每到冬天都像冷库一样冰。

但比寒冷更让我恐惧的，是妈妈冷淡的眼神。

做什么能让妈妈消气呢？

我把目光转向堆满碗筷的水池。

落后的老厨房，自然也没有热水管道。

我就用冰冷的自来水，仔仔细细把每一个碗筷冲洗干净。

虽然第二天我就发烧了。

但妈妈看着水池子，微微勾起了唇角，轻声说了一句——

……

“余默，余默，起床了！”

我还没想起妈妈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就感受到眼睛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妈妈用热毛巾给我敷眼睛。

“昨天是妈妈太急躁了，没想到这么严重，眼睛都肿了。”

“你之前虽然不爱说话，但笨笨呆呆的，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突然说那种奉承话，妈妈还以为你是跟别人学坏了……”

我眨眨眼睛，眼眶泛起一阵潮意。

我这是在做梦吗？

妈妈从来都没有这么温柔地叫我起床，向我道歉。

从前妈妈都只是给妹妹做好的三明治。

然后亲亲妹妹的脸蛋，哄她起床、开车带她上学。

而我，只能提前一个小时，拿上三明治的边角料当早餐。

坐着一个小时只有一班的公交车上学。

妈妈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微红的眼眶，把手从我眼睛上拿开：

“好了，快起床吧，一会儿你大姨要来。”

“记得，今天不要多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