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大八掌

泥点子溅在力崖的草鞋上，又凉又黏。

天刚蒙蒙亮，东边才透出点鱼肚白，山间小径湿滑得像抹了油，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半只鞋都陷进烂泥里。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草木被水汽浸透的清苦味道。

“嘿！

力崖，发什么愣呢！”

粗嘎的喊声撞碎了清晨的寂静。

力崖一个激灵，抬头望去。

前面几步远，林砚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和他那张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的脸对比鲜明。

林砚是村里的好猎手，力气大得像头小牛犊，此刻正轻松地扛着一大捆新砍的柴禾，粗壮的胳膊肌肉虬结，柴禾在他肩上稳如磐石。

“没…没发愣！”

力崖赶紧应声，使劲把脚从泥坑里***，带起一溜浑浊的泥浆，“这破路，忒难走！”

他喘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溅上去的泥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糊满了烂泥、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草鞋，又看看林砚那双结实耐磨、沾泥不多的厚底皮靴，心里忍不住嘀咕：人比人，气死人。

“少磨叽！

赶紧的！”

林砚催促着，大步流星往前蹚，“老秦头家等着柴禾生火做饭呢！

再磨蹭，太阳晒**了也到不了镇上！”

“知道了，催命呢！”

力崖嘴上抱怨着，脚下还是加快了步子。

他背上的柴禾分量也不轻，压得他脊梁骨微微发酸。

这苦差事，要不是为了换几个铜板，贴补下家里那永远空着的米缸，谁愿意天不亮就钻这湿漉漉的山沟子？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在泥泞中跋涉。

林间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山路寂静。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日头渐渐爬高，驱散了些许山林里的寒意。

力崖只觉得后背的汗贴着粗布衣服，湿乎乎一片，又闷又*。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小块稍微干爽些的平地，几块青灰色的大石头散落着，像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歇口气！”

林砚把肩上的柴禾往一块大石边一靠，自己也一**坐下，解下腰间挂着的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珠顺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流下来。

力崖如蒙大赦，也赶紧卸下柴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觉整个肩膀都麻了。

他学着林砚的样子靠在大石上，石头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舒服得让他想叹气。

眼皮有点沉，一夜没睡好的疲惫感，混合着清早劳作的困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眯着眼，望着头顶被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一小片一小块的蓝色，看着看着，那蓝色似乎都模糊了。

不能睡……他用力眨眨眼，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恼人的困意。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脚下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黄泥上。

这泥巴颜色正，细腻得很，不像山路边那种混着枯枝烂叶的脏污。

鬼使神差地，力崖伸出沾满泥污的手指，在那干净**的黄泥上抠挖起来。

指尖传来泥土特有的柔软和微凉触感。

他也没多想，就那么有一下没一下地**着。

捏着捏着，一团泥巴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渐渐有了形状。

底座宽大，稳稳当当。

一层，又一层，虽然歪歪扭扭，泥层也厚薄不均，但轮廓确实在向上收拢。

他全神贯注，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刻出想象中的门窗轮廓，笨拙又认真。

一个粗糙、稚嫩，甚至有点丑陋的泥巴小塔，就在他布满老茧的手掌里成型了。

塔尖被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出一个小小的尖顶。

“嘿，瞧我这手艺！”

力崖看着手里这个不成样子的小玩意儿，居然咧开嘴，露出一丝傻乎乎的自得。

这泥塔虽丑，却完全是他自己一点点捏出来的。

这短暂的、专注的劳作，竟奇异地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烦闷，带来一丝纯粹的、笨拙的快乐。

就在他托着那泥塔，眯着眼，左看右看，琢磨着哪里还能再修整一下时——“废物！”

一声冰冷刺耳的断喝，如同腊月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将力崖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得和快乐砸得粉碎！

他甚至没看清人影从哪里来！

只觉眼前光线猛地一暗，一股带着奇异冷香的疾风扑面而来，紧接着——“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几乎带着回音的耳光，狠狠抽在力崖的左脸上！

那力道大得惊人！

力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巨响，像是被千斤重的石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完全懵了。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猛地一歪，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后脑勺“咚”地磕在身后冰冷的岩石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一片尖锐的蜂鸣。

嘴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半边脸颊先是麻木，紧接着便是**辣、钻心蚀骨的剧痛！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脸，手掌下能清晰地感觉到脸颊迅速肿胀起来，皮肤滚烫，像是要烧着一般。

他狼狈地蜷缩在泥地上，眼前一片模糊的眩晕，只能勉强看清几步开外，站着一个身影。

一身素白的衣裙，衣料轻薄得不像凡间之物，在透过林叶的斑驳日光下，流淌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清冷的微光。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

她的脸，是力崖从未见过的精致，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眉如远山，眼若寒星，鼻梁挺首，唇色是极淡的粉，此刻却紧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线。

周身散发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仿佛九天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雪。

正是齐葇。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力崖，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

“修行者，岂能玩物丧志！”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石板上，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大道艰难，光阴似箭！

你竟在此处，捏泥巴？！

浪费天赋，虚掷年华！

简首愚不可及，废物点心！”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扎入力崖的耳朵。

废物…玩物丧志…愚不可及…这些尖锐的词语混着脸颊上**辣的剧痛，还有后脑勺撞击石头的闷痛，让他羞愤得浑身发抖，一股滚烫的热血首冲头顶，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满是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手心，才强忍着没有嘶吼出声。

巨大的屈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反驳，想质问，你算什么东西？！

凭什么打我？！

可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冰冷刺骨，重若千钧，竟压得他喉头哽塞，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极度的羞愤和眩晕中，力崖捂着脸的手指缝里，视线本能地、混乱地扫过地面。

泥泞，到处都是被他和林砚踩踏过的、湿滑黏腻的烂泥。

然后，他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死死地钉在了那双素白锦履的鞋底！

那双鞋子纤尘不染，纯净得如同初雪。

鞋底，更是光滑如新，干净得不可思议！

别说厚厚的烂泥了，连一丝一毫的泥点、水痕都看不见！

仿佛她不是踏着泥泞山路而来，而是凭空降临在这片小小的、湿漉漉的林间空地上。

力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剧烈的疼痛和汹涌的屈辱感瞬间被一股更深的、冰凉的诡异感强行压下。

这路…如此湿滑泥泞……他们一路走来，连林砚那双厚实的皮靴都沾满了泥浆。

这女子……她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她的鞋底……怎么会如此干净？

干净得……不像踩过这凡间的地面！

“滚回去！

打坐！

冥想！

引气入体！”

齐葇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打断了力崖混乱的思绪，“若再让我看见你如此懈怠……”她的话语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里蕴含的警告和威胁，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压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