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洲念
第2章
·醒来---。,是很慢的,像沉在水底一点点浮上来的醒。意识先于身体归来,他感觉到自已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床的硬度不对,枕头的高度不对,空气里的味道不对。校医室,他想起来了。那节课,那个讲台,那种熟悉的晕眩感。,有人接住了他。。,只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雨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地响。他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个熟悉的药瓶,还有一杯水。
然后他看见了趴在床边的人。
她睡着了。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另一只手垫在脸下,压得脸颊的肉微微鼓起。头发散下来几缕,垂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动着。
他的视线落在自已的手上。
他的手,正握着她的手腕。
不紧,很轻,但确实握着。指腹下是她手腕内侧的皮肤,那一小块地方,比别处更薄,能感觉到底下血管轻轻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握了多久。
他想抽开手。但他刚一动,她就醒了。
她抬起头,迷迷蒙蒙地眨了眨眼,然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醒了?”
那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们认识很久了。顾清洲不习惯这种笑容。他垂下眼,把自已的手收回来。
“抱歉。”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
“抱歉什么?”她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握我的手?还是昏倒吓人?”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抬眼看她,她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不是调侃的那种,是……他形容不出来。
“你是……”他开口。
“沈念。”她说,“念书的念。上周苏晚请我来做讲座,就是那个——”她指了指楼上,“中文系毕业的,现在在伦敦做设计。”
苏晚。他想起来了。苏晚提过,有个留学回来的设计师朋友要来讲座。原来是她。
“谢谢。”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谢谢。他不太擅长说别的。
沈念看着他,忽然说:“你每次道谢都只说这两个字吗?”
他一愣。
“还是说,”她继续说,“你对每个救了你的人都只说谢谢?”
这话有点咄咄逼人了。但他听出来,她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点好奇,一点逗他的意味。像在试探他的边界。
他不说话。
她也不在意,站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喝点水,你烧还没退全。”
他接过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她没走,就站在床边看着他喝。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着眼,一口一口地喝。
“你知道你烧到多少吗?”她问。
“三十九度五。”他说。
“你怎么知道?”
“校医刚才说了。”他顿了顿,“我听见了。”
她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三十九度五,撑了两节课。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躺回去,闭上眼。这是明显的逐客令了。正常人这时候就该走了。
她没走。
“你每次生病都这样吗?”她问。
他睁开眼看她。
“一个人扛着,不请假,不吭声,撑到晕倒。”她说,“你是有课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的眉头动了动。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到冒犯。但她说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指责,只有陈述。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自已扛?”她在床边坐下,“那你今天被我撞见了,以后怎么办?”
他又不懂她了。什么叫以后怎么办?没有以后。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
“你饿不饿?”
他被打断,愣了一下。
“你昏倒前上完一节课,又睡了一下午,肯定没吃东西。”她说,“我去买点粥,你等着。”
她说完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别想着起来。你要敢起来,我就去叫校医说你擅自离床。”
门关上了。
顾清洲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有点懵。
这个人,这个叫沈念的人,她好像听不懂拒绝。或者说,她听懂了,但她不打算理会。像一束光,照进来了,不管你想不想被照亮。
他闭上眼,又睁开。
窗外还在下雨。校医室的暖气片嗡嗡地响。他把手放回被子里,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那里还残留着一小片温度——她手腕的温度。
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记住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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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回来的时候,他果然没起来。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碗白粥,还有一小盒咸菜。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食堂没什么好吃的,只有这个。”她说,“你先吃点。”
他坐起来。这一次他没有说“我自已来”,只是慢慢坐直,靠在床头。她递过粥,他接过来,低头慢慢喝。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喝。
他喝得很慢,很小口,像做什么事都很仔细的样子。白粥在他手里,显得那碗都矜贵了几分。
“你是哪里人?”她问。
他抬眼看她。
“随便问问。”她说,“你不说也行。”
“……苏州。”他说。
“怪不得。”她笑了。
他不懂她笑什么,但没问。
她也不解释。她只是看着他喝粥,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雨丝划过玻璃,留下一道道水痕。
一碗粥喝了很久。
他终于放下碗,抬眼看向她。那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是警惕,也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沈小姐。”他说。
“念。”她纠正他,“叫我沈念。或者念念也行,我妈这么叫。”
他顿了顿,没有叫,只是继续说:“你不用守着我。我没事了。”
“我知道你没事了。”她说,“但我还没走,是因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她。
“你上课的时候,”她说,“是不是知道自已在发烧?”
他没回答。
“你撑了多久?”她问,“一节课?两节课?还是从早上就开始烧?”
他的睫毛垂下去,遮住眼睛。过了很久,他说:“早上有点低烧。以为没事。”
“以为没事。”她重复他的话,语气有点无奈,“你是医生吗?你说没事就没事?”
他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塑料袋里。
“下次,”她说,“不舒服就请假。命比课重要。”
他抬起眼看她。这一次,他眼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念看见了。
“苏晚说你是浪漫派设计师。”他说。
她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挺像的。”
她不懂他什么意思,想追问,他已经躺下去,闭上眼。又是逐客令。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人啊。
她把塑料袋系好,拎在手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躺在那里,被子盖到下巴,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走了。”她轻声说,“明天再来。”
门轻轻关上。
顾清洲睁开眼。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窗外还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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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真的来了。
带着一束花。
不是那种花店里的玫瑰百合,是几枝淡紫色的桔梗,用牛皮纸包着,随意地扎了根麻绳。她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怎么还在校医室?”她惊讶。
“观察一晚。”他说,“下午出院。”
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一眼,又移开视线。
“不喜欢?”她问。
“没有。”他说,“只是……没人在病房送过花。”
“那我做第一个。”她笑起来,把花往里推了推,“喜欢吗?”
他看着那几枝桔梗。淡紫色,花瓣薄薄的,带着雨后的水汽。它们让她显得更——他说不出那个词。
“……好看。”他说。
她笑了,在床边坐下,凑过来看他的书:“在看什么?”
她离得太近了,他闻到一点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混着什么植物的味道。他往后靠了靠,把书合上给她看封面——《诗经注析》。
“备课?”她问。
他点头。
她伸出手:“能借我看看吗?”
他把书递给她。她翻开,看见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隽,和他的板书一样。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其中一行问:“这句,为什么划了两道线?”
他看过去。
那是《蒹*》那一页,“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旁边,他用铅笔划了两道细线。
他没回答。
她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把书还给他。
“我下午出院。”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来接你。”
他又愣住了。
接他?他们才认识两天。他应该拒绝的。
但他开口,说出来的却是:“……不用麻烦。”
“不麻烦。”她站起来,“我下午三点来,你收拾好等我。”
她走了。
他看着那束桔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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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在校医室门口。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是那件灰色毛衣,外面加了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书。看见她进来,他转过身。
“走吧。”她说。
他顿了顿,没动。
“怎么了?”
“……花。”他说,“不能带走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能啊。那是送你的。”
他走过去,拿起那束桔梗,小心地拿着,像拿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他们一起走出校医室。
外面还在下雨,细细的,不用打伞的那种。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束花。
走到文学院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顾老师。”她说。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这么叫。之前她一直叫他“你”。
他抬头看她。
“你的课上得很好。”她说,“昨天我听完了,讲得真好。”
他没说话。
“以后,”她说,“我可以来旁听吗?”
雨细细地下着,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肩头。她站在他几步之外,眼睛里有一点期待,一点不确定。
他看着那双眼睛。
他说:“可以。”
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那天在病房里的任何一个笑都灿烂。她挥挥手,转身跑进雨里,跑向校门口的方向。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
手里的桔梗沾了雨水,花瓣更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花往怀里收了收,转身走进文学院。
走廊里很安静。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胸口有点闷,呼吸有点紧。他知道这是正常的,每次发烧后都这样。他等着那阵不适过去。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花放在桌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玻璃瓶,洗干净,装上水,把那几枝桔梗***。
淡紫色的花瓣在窗边轻轻晃动。
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她刚才跑进雨里的背影。
他想起她说“我可以来旁听吗”,他说“可以”,她笑成那样。
他想起她说“明天再来”,第二天真的来了,带着花。
他想起她趴在病床边睡着的样子,压得鼓鼓的脸颊肉。
他想起自已的手握着她的手腕,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
顾清洲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的雨。
他不知道这会走向哪里。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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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